怀念操德先生

邱盛登 2021-06-03 11:04:11

言宋点评：很朴实的文字，挺感人的。

怀念操德先生

作者：邱盛登

操德先生是我的恩人，他离开人世快二十年了。我时常怀念他。

先生姓黄，武冈市双牌镇钟桥村大名头人。先生出生于1923年，1950年毕业于湖南省第六师范学校（武冈师范）简师班，参加工作后历任武冈五中、武冈九中革委会主任、校长，邓家铺镇文教办书记、武冈县城关镇党委委员、文教办书记。1982年先生退休后仍十分热心家乡的建设和教育文化事业，不辞辛劳地为家乡学校的建设和贫困学子的读书与就业呕心沥血。

武冈师范风光周剑平摄

贫困好学的我有幸成为先生关注的一员。

初识先生大约在1987年9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和往常一样，放学后我跟几个小伙伴从先生家门前经过。忽然听到一个宏亮的声音：“哪个是年庚的崽？”我仓促停下，只见一个60多岁的老者:一根根竖起的络腮胡子，已经全部花白，但依然满面红光，目光炯炯，似一个高大的屠夫站在我的面前，我不禁一惊，像小偷面对警察一样站在先生面前，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小伙伴们见状飞也似的跑了。

“莫怕、莫怕”，先生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问我：“饭吃得饱么？”我使劲点头，先生边问边进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两支笔和一叠本子递给我，并鼓励我好好学习，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先生的家……

以后的几年里，我没少得到先生的恩惠和照顾。

1997年，我考上邵阳师专中文系，一家人又喜又忧，喜的是世代为农的贫苦家庭总算要出一个吃皇粮的大学生了，忧的是拿着入学通知书一算，除去车费总共还要3200多元费用，前几天，父亲把家里的能卖的农产品都卖了才凑起500元，二姐夫凑了500元，舅舅凑了500元，同学治文也帮我凑了500元。一起加起来还差1200元，家里该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借的亲戚朋友也都借了，1200元，还差1200元。只有3天就要报到了，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在一筹莫展时，先生来了。先生兴奋地对我父亲说，他到双牌邮政所找了熟人，得知我村在广东打工的夏牟给家里寄了2000元，是夏牟用来给父亲买化肥和两小孩的学费，先生用自己的退休工资卡做抵押，把夏牟的汇票拿到手了，明天一早他就和夏牟的父亲去双牌邮政所取钱。我们一家人感激得热泪盈眶。

第二天，天还未亮，先生就拉着夏牟的父亲到双牌取钱去了。

我和父母亲在焦急与不安中等待。父亲说：“双牌邮政所三天两头没现金的，要是今天也没钱取怎么办？”母亲一边数落父亲是乌鸦嘴，没一句好话，一边心神也不安起来。

响午，先生和夏牟的父亲回来了，果然如父亲所说，双牌邮政所这几天都没有现金。

一家人的心全凉了。父亲有气无力地坐在火坑旁吧嗒着旱烟袋，唉声叹气埋怨自己年迈无能，母亲在一边抹着眼泪，低低地抽泣。

我安慰父母：明天去学校报到先交2000元，余下的应该可以缓交的。但父母终究不放心。

夏牟的父亲说“代毛狗应该有钱，但他的钱是用来买猪杀的”，一语提醒梦中人。代毛狗是楼山下的，是我们冲里最有名的屠夫，为人诚信，童叟无欺，因而猪肉卖得特快，有时一天要买两头猪杀呢。

先生找到“代毛狗”，“代毛狗”说现在农村肥猪少，买猪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代毛狗”要先生帮忙去找两头肥猪，然后去向养猪的主人借钱。

艰苦创业中的邱盛登

先生走了大半个村，也没找到谁家有肥猪卖，傍晚时分，先生从司古井返回时，在路上碰到本家盛军兄，说及此事，盛军兄说肥猪没有，家里有两头正在长膘的架子猪，“代毛狗”要收，他就回去做老婆英子的思想工作，先生和盛军兄一路上商量好了好多说辞，譬如用先生的工资作抵押啦、认利息啦……哪知一句也没派上用场，英子嫂听说要卖了她家两头正在长膘的架子猪为我凑学费，竟满口答应。英子嫂一边淘米做饭招待先生，一边要盛军兄连夜去叫“代毛狗”拿现金来买两头架子猪。

先生从英子嫂手中接过还带着“代毛狗”体温和满是油渍的2000元，三步奔作两步来到我家，把钱递到我父亲手中。一天没吃饭的父母像大病初愈一样顿时精神抖擞。

母亲也开始忙里忙外，一边帮我整理行李，一边叮嘱我要认真读书，有出息了要懂得感恩。

第二天天刚亮，先生就来到我家，背上还背着一个尼龙袋，里面装满了花生。来不及喝口水，先生从兜里拿出一封信对我说：“邵阳师专教务处邓处长是我的学生，你到学校报到后，拿着这袋花生和这封信去找他，邓处长会关照你的”，先生又叮嘱我在学校要认真学习，多和邓处长联系，靠倒毕业时能留校。临上车时，先生又反复叮嘱我不要把信弄丢了，一定要交到邓处长手中……

然而，我到师专后，除了谨记先生要认真学习的教诲外，并没有按先生的叮嘱去找邓处长，先生的那一封信一直搁置在我师专课桌的最底层，生怕有人看到。那一尼龙袋花生也被我和室友们慢慢消化掉了。三年里，每次回家先生问及邓处长，我总是跟先生说邓处长对我很关照。

我毕业的2000年适逢高校毕业生国家不包分配，双向选择的结果是我和绝大多数农家子弟的高校毕业生一样回到老家，工作没有着落。先生得知我没有留校，硬要坐车去师专找邓处长问个究竟、讨个说法。我知道再也瞒不过先生了，便只好和先生说了实话。先生气得发抖，指着我不断地说：“哈宝、哈宝……”

先生认定我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只是缺乏平台和贵人。

于是，先生又跑到武冈城里找到他师范的欧阳同学，推荐我到欧阳先生担任董事长的一所民办学校去任教，校长陆女士也是先生的学生，自然对我格外热情，陆校长斩钉截铁地对先生说“黄老先生推荐的人随时可以过来上班”，临别时陆校长还特意送给先生一盒长白山人参，先生当然没有收，只是一再叮嘱陆校长要好好培养我。

第二天，我没有去先生推荐的学校任教，而是独自来到另一所民办学校，经过笔试、面试并签订了合同。一年后，我谢绝了老校长的挽留，在离先生住处500米的地方，租下了废弃的洞庭小学，开始了艰难的创业之旅，把先生倡导的“让更多的想读书的贫困学子有书可读”的愿望变成了现实。

先生在我人生的重要关头多次无私地帮助我，让我一次又一次看到奋进的希望，在先生2003年去世前我还很穷，没办法在物质上回报他，只是在先生去世前的几个月，抽空陪先生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向先生汇报了办学的点滴成绩。

先生之操，山高水长；先生之德，世人之范。

武冈城东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