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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总有微光照亮(王十月)

舟子 2010-08-08 11:42:33



我要说说南庄,这座珠三角的小镇。说说这小镇的灰尘,噪音,人,事。
  南庄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压抑的。这珠三角的工业陶瓷重镇,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工厂都生产建筑用陶瓷。踏上南庄的土地,耳朵里塞满了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一根根高大的烟囱无声地往外喷吐着青灰的烟,在天空堆积成厚厚的阴霾。整个南庄的天空和大地、工厂和河流都被涂抹成了灰褐色,树上也浮着一层厚的灰,连打工者的衣服和脸色也是灰色的。
  这就是我将要生活的地方? 那是1998年,我因在家搞养殖时,将在外打工多年的积蓄打了水漂,还欠下一屁股债。我出门的目的很简单,找一份苦力活,挣钱还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找工作并不顺利。我去南庄,本是投奔在陶瓷厂当搬运工的大哥,希望他介绍我进厂当搬运工的,没想到陶瓷厂很快就要搬到三水去了,厂里不招工。我只好去佛山,大哥的姨姐在佛山卖水果,也许可以帮上忙。
  我找到了大哥的姨姐美芝。美芝姐十六岁时为了逃避自己不喜欢的婚姻离家出走,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她的故事被当成了反面教材在乡村流传,成为她的人生“污点”,以至后来回到乡村找对象一直很艰难。美芝姐离家出走时,家乡还没有听说过打工这个词,她是我们那个乡,甚至那个小镇第一个出门打工的女孩。她逃到武汉,进了一所职校学习缝纫,并在一家服装厂打工。后来她就一直东飘西荡,开过的士,经营过餐馆,摆过小摊,夜市,甚至经营过发廊,从陕西往佛山整车整车贩过水果……她从来没有在一个行当做足哪怕半年。渐渐地,她由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流浪成了老姑娘,然后回家嫁人,生了个女儿,又风一样地离了婚。我从前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安分。村里人都说,如果她安分一点,早就是百万富姐了。她一直在折腾自己,她在追寻着什么呢?多年以后,当我突然发现,我其实也是这样在折腾自己的时候,当我发现我身边的很多打工者也是这样在折腾自己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们的内心是茫然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每一个打工人,初出门时都对未来有过各式各样美妙的幻想,可是当我们走进城市,就迷失了方向,我们是一群没有方向感的人。
  当年我去佛山投奔她时,她正在做水果生意——每天挑着两筐水果走街串巷,一天能挣三十多块。她认识了一个广西同行,广西人在汾江里泊了一只船,两人晚上就睡在船上。在她的帮助下,广西人允许我睡在船外的江岸边,那个地方比较隐蔽,不用担心治安和烂仔。
  十多天过去了,工作没找到,美芝姐劝我也卖水果算了,但我心有不甘。她说这两天要刮台风了,睡在江边上不安全。美芝姐弄了一辆破自行车,每天从佛山批发市场进水果,然后骑一个多小时到张槎去卖,那里竞争少,生意也好,水果可以卖上好价钱。她看见有穿着像主管或技术工的人就套近乎,送人家一个苹果或是两个梨。混熟了,就问能不能介绍人进厂。在美芝的帮助下,佛山美术陶瓷厂的一位技术工接纳了素昧平生的我,从此,我离开了江边,住进了技术工的宿舍。
  佛山美术陶瓷厂需要搬运工,技术工可以介绍我进厂,然而我又不甘心真去做苦力了。技术工从市场骑回一辆旧自行车给我,这样我找工作的效率大大提高了。十多天后,我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南庄镇罗格村的一家酒店用品厂当主管。两个月之后,我拿到了工资。
  我和来自湖南桃源的小唐睡一间宿舍。小唐毕业于湖南张家界一所中等技校,在厂里搞包装设计。那时我还没有接触过电脑,觉得小唐很有本事,很羡慕、也很崇拜他。他戴副眼镜,斯斯文文,下了班,就倚着宿舍前的栏杆弹吉他,边弹边唱。小唐最爱唱的是郑钧的《灰姑娘》。“怎么能忘记你,我在问自己。”小唐拨动着忧伤的琴弦,也拨动着厂里那些姑娘们心中的爱情。英俊潇洒的小唐,就这样成了那些情窦初开的打工妹们青春期的一个梦。她们爱向我打听一些关于小唐的事情,也爱在我的面前谈起小唐,然而她们似乎并没有人对小唐表白过爱情。她们知道小唐是遥不可及的。
  我的工作比较清闲,晚上也不用加班,安排好工作,偶尔去车间转一转就行。晚上,我们那些玩得比较好的朋友就在公司的楼顶聊天,聊我们的未来。或者听小唐弹吉他。小唐除了弹吉他之外,还会写诗。我还记得他在一首诗中,把我们身边的打工妹称为他生命中最美的花。有一天,他对我讲起了两个人。一个是打工妹安子,一个是打工作家周崇贤,他们都是凭着一支笔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小唐对我说,你的文笔不错,安子和周崇贤能当作家,你为什么不能。
  我的作家梦就这样被激活了。其实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是热爱文学的,写过诗;后来的打工生活使我忘记了我内心深处的最爱,在另外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大道上迷失了十年。在南庄,我又开始找回了自己。
  在南庄,有两件事,深深地影响了我。
  第一件。我进厂的第一天,厂里没有开饭。
  厂里做饭的女工生病了,住进了医院,据说是风湿病。就在那天晚上,突然传来消息,说那位女工不行了。厂里很多工人都去医院看望她。老板也去了。经理也去了。我刚进厂,并不认识那位女工,没有去。夜晚,厂里很安静,从宿舍的窗外望去,远处是南庄陶瓷厂上空昏黄的灯火,近处是一片池塘和香蕉树林。莫名地觉得有一些感伤和孤独。
  第二天早晨,我听说了那位女工已去世的消息。我一直怀疑女工是死于医疗事故。风湿病怎么会要了人的命呢?后来我听工友们讲,她在临死之前,一直在流泪。说她不想死,说她有爱她的老公和孩子,说她想回家。最后,她就开始唱歌,很小声地唱,唱的是当时很流行的那首《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工友们说,她越唱声音越小,后来就没有声音了,留下病房里哭成一团的工友们。她的爱人第三天才赶到南庄。抱着她的骨灰。回家。
  厨房里很快又来了一位阿姨,也爱唱歌。她的歌声很响亮。她的男人腿有些问题,有时会来厂里玩;于是男人拉二胡,女人唱歌。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他们很快乐。大家很快忘记了那位把生命丢在异乡的厨房女工。两个月后,我伏在车间的桌子上,开始写下了我的第一篇小说。当我写到小说中的主人公在临死前唱起《流浪歌》的那一段时,我的泪水汹涌而出,我在工人们惊愕的目光中逃出了车间,趴在床上任泪水肆意流淌。
  那篇小说开始在厂里的女工们中间传阅。几乎每一个看过的工友都说,在看到主人公大雪死前唱《流浪歌》的那一段时,她们哭了。我知道她们是想起了那位厨房女工,也想起了自己的青春、爱情与未来。
  第二件事,与一个叫冷钟慧的打工妹有关。
  我在当主管之后没多久,厂里又增加了一个小小的部门,说是部门,其实也就是四名女工。老板让我在管理丝印车间的同时,把这个小部门也管起来。厂里从其他部门调来两名女工,又新招来两名女工。新招的两个都来自贵州一个叫旺草镇的地方。两个女工都十七八岁,其中一个就是冷钟慧。冷钟慧在进厂的第二天就病了,当时我没有在意。第三天,她还没来上班,一问,是没钱去看病。我去宿合看她。她脸色蜡黄,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于是请厂长安排了车,又向工友借了点钱,把她送到了南庄医院。没想到那几天南庄出现了几例霍乱病人,而冷钟慧的病情很像霍乱,医院要先交3000元的住院押金,然后隔离观察。我带的钱不够,回到厂里向财务部借了点钱交了住院费。在等着化验结果的那些天,厂里人心惶惶,进行了全面的消毒。我每天去看望她两次,隔着隔离间透明的玻璃,我们说不上一句话。其实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孤立无助的,希望她多一些信心。一个星期过去了,化验结果出来了,感谢上苍,她只是患上了急性肠胃炎。压抑在工厂里的阴影终于散去了。冷钟慧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的宿舍,把我脏得散发着臭气的被子、床单和一堆衣服抱到洗衣间,帮我洗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后,我几乎成了厂里的英雄。我的形象在冷钟慧充满感激的讲述中变得无限高大了起来。冷钟慧不再叫我主管,改口叫我大哥,我手下的工人们也都开始叫我大哥。
  元旦的时候,厂里办了一台晚会,很多的客户也来参加,我是主持人。冷钟慧和另外三位女工准备了一个合唱节目——《让世界充满爱》。她在唱歌之前说起了几个月前她住院的那件事,说如果没有王大哥,她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说着,旁若无人。我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唱歌,可是她一定要说。其实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她病了,又没有老乡亲人,我又是主管。冷钟慧的表现让我无地自容。
  年关,厂里总是有赶不完的货,加班时间越来越长。看着工人们那疲惫的身影,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着她们一起加班,用这种方式,来减轻一点我的内疚。在她们下班之后,偶尔也会帮她们打一份炒粉。我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们,我和她们在一起。我还有一份私心,就是希望早一天做完订单,我好早一天回家。
  腊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在连续两个通宵之后,我们终于可以放假了。我部下的员工们不回家,将在厂里过年。
  下班了,连续加班多日的她们没有去休息,而是来到了我的宿舍,帮我整理着背包,默默无语。天很快就亮了。我要坐车,先到佛山,再到广州,再到荆州,再到石首,再到调关,然后才到我的家,那个名叫南湖的村庄。我已是归心似箭。她们争着帮我背包,我把包交给了冷钟慧,我知道,让她们做点什么,她们会感到高兴一些。我们一起走到路口等车。她们说,问嫂子好。我说谢谢。她们说,问侄女好。我说谢谢。车来了,我背上包跳上了车,车开了,一个女孩突然将手掌合在嘴边大声叫喊着:大哥,一路顺风。其他人也一起喊了起来:大哥,一路顺风。我看见她们相拥在风中。可是我必须回家。
  南庄渐渐远去了,她们的影子越来越小,车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我的泪水汹涌而下。
  文学改变了我的命运。次年五月,我离开了南庄,到深圳当编辑。离开的那天,正是南方的雨季。雨水洗尽了南庄的天空,连路边的树们,都鲜活了起来。她们再一次送我。这一次她们没有流泪,只是往我的包里塞了很多的东西:水果,钢笔,笔记本,相册。冷钟慧还塞给了我一个信封,说要我上车后才能看。上车后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二百块钱。冷钟慧在信中说,大哥去深圳,很多地方要用钱……
我感谢她们,这些可爱的姐妹们。是她们的感恩,让我开始学会了怀着感恩流浪,学会了宽容,学会了打开自己紧闭的心。美芝姐、技术工、小唐、冷钟慧……这一道道微光,照亮了我的南庄,每一次想起,总会感到无限温暖。


王十月,本名王世孝。1972年生于湖北石首,2000开始发表小说.迄今为止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等刊发表长中短小说、散文二百余万字。出版\发表有长篇小说《烦躁不安》《活物》《31区》《大哥》《无碑》共五部,出版中篇小说集《国家订单》,散文集《总有微光照亮》,短篇小说集《成长的仪式》各一部。众多作品入选《新华文摘》《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作品与争鸣》《中篇小说月报》《长篇小说选刊》等选刊及几十种年度选本。连续三次入选“中国当代最新作品排行榜”。两次入选“中国散文学会年度散文排行榜”。一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长篇小说《无碑》入选中国日报评选“2009年度10大好图书”,“过去十年中国文学十五部佳作”(排第九名)。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新人奖,广东省新人新作奖,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广东省五四青年奖。中篇小说《喇叭裤飘荡在1983》已拍摄成数字电影并在中央六台播出。由《国家订单》改编的同名胶片电影即将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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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

刘姣美

每一个打工人,初出门时都对未来有过各式各样美妙的幻想,
可是当我们走进城市,就迷失了方向,我们是一群没有方向感的人。

56 15年前

老特务

太长,没看完先抢沙发坐。

56 15年前

三十度仰望

70后的真实故事,大家或多或少有过这种感动.
这种感觉,何尝不是上帝的一次垂青!

55 15年前

兵子驼

70年的人幸福,经过的事情岁月多,有经验..........

47 15年前

王八道

看完了,很感动.我们都是这样生存着或生存过.

47 15年前

王八道

刚出来打工时在《大鹏湾》上发过文章,那时候王十月在那里做编辑,他写的那个《化个蝶儿去》,现在还记得。

46 15年前

兵子驼

让我们一起生存吧.........

45 15年前

黄四友

我们的内心是茫然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

45 15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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