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死他"先生

“害死他”先生（准幽默小说）

我的一个同事，口头禅是“害死他”，大家称他为“害死他”先生。

他到市场买鱼，选了一尾活溜溜的草鱼称了，装进尼龙袋，提回家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躺着的是一尾僵硬惨白的死鲢鱼，那毫无光泽的死鱼眼睛没精打采地瞪着他。他的夫人要他去换，他说去换什么，害死他！夫人说是害死他还是害死你啊，他扶扶鼻梁上的眼镜，不愠不火地说，害死他！他骑别人的出租摩托到一个地方去，讲好租金是三块钱，到了目的地，他掏出一张面值是十块的票子给那摩托手，那摩托手接了手心一攥，一加油门，拜拜了。他呢，只是冲着那家伙的背影这样骂一句：你高兴什么？害死你！有知情者问，究竟是害死谁？他肯定地说，害死他！又习惯地扶扶鼻梁上眼镜，那镜片里，幽邃着一种不可捉摸的光。

他的一些“害死他”的预言，不断得到印证。那个用死鲢鱼换活草鱼的，因为尝到甜头，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终于被工商重重地罚了一回，且没收了营业执照；那个“抢”走他七块钱的摩托手，也因为故伎重演，有一次逃跑时车速太快又慌了神，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于是有人说，他的“害死他”不是一般的口头禅，而是一句咒语；他并不是“宽容”的。但是这种观点，我不苟同。

一天晚餐后，我和几个同事包括“害死他”先生在小区内散步，有人提出单位最近竣工的一项工程造价很高，怀疑其中有猫腻。大家越说越义愤，最后提出要写成材料向有关部门反映，并提出要签上真名实姓，不搞“部分群众”那一套。问“害死他”先生愿不愿签名，他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说：“我不和你们搞这玩意！”有人斥责他是胆小鬼。他说：“我胆小？我怕谁！”要和对方理论的样子。却终于没有理论，只是扶了扶眼睛，这样说了一句：“我还怕害死他？也劝你们真的不要搞，还不到害死他的程度！”我仔细观察过，他说“害死他”的时候，骨子里似乎透出一种狠毒，那狠毒从现代光学玻璃的镜片里蓝荧荧阴森森地射出来。虽然如此，我觉得只是他“咒人”而已，口说无凭，“咒语”是不能句句得到应验的。我不欣赏这样的做法。

后来单位又搞了一项工程，造价后来者居上，而质量却今不如昔，更多的人觉得有问题了。于是明察暗访，顺藤摸瓜，初步得出这样的结论：所里负责基建的干部和分管后勤的领导受了承包商一笔不小的贿，从而提高了造价，施工者又偷工减料。有人就执笔写了举报信，让一些人签名，打算送到有关部门去。“害死他先生”知道这件事后，对我说：“听说你们又要搞什么举报，我说还是让他们再搞下去吧，把他们彻底害死！”我勃然大怒了。上一次的材料没签成名、没送上去，就是你的“害死他”造成的，这一次又要害我们吗？我就指着他的鼻梁说：“我说你，根本没有责任心，没有原则性，没有前进性，没有阶级性，没有主人翁态度，没有集体英雄主义，没有是非观念，没有组织观念，没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有纪律观念，没有坚定的立场，没有严肃的态度，没有全局观念，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你有的只是玩世不恭，只是敷衍塞责，只是银样蜡枪头，只是自欺欺人，只是两面派，只是和稀泥，只是涣散军心，只是软弱无能，只是宿命论，只是好好先生，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奉行的是主观主义，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本位主义，本本主义，教条主义，经验主义，修正主义，投降主义，风头主义，逃跑主义，阿Q主义，不承认主义，不抵抗主义，主观唯心主义，机械唯物主义，存在主义，虚无主义，不以暴力抗恶主义，道德自我完善主义，享乐主义，自然主义，机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空想主义，乌托邦主义……”

我说得语无伦次，只嫌词语不够用，也不管帽子大小、高低；我把唾沫溅在他镜片上、耳轮上、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眉毛上、下巴上和他周围的空气里。他也不揩一揩，不避一避，不退一退，不怒一怒，不烦一烦，不笑一笑，只是用那一贯的不愠不火的口吻说：“我哪里是你说的人啊！我是真的想彻底害死他们！你们现在把他们搞出来，他们的罪过还不算大，还不会‘死’个彻底！”我怒犹未息地说：“算了吧，我的害死他先生！你不知道吗，坏事做尽、祸国殃民的人，有些不但不会倒台，反而会越稿越大红大紫，生前升官发财，死后追封加爵，还要树碑立传！这种人，历史上肯定不少，现代也肯定不少。你以为历史上就只有上官大夫靳尚、中庶子蒙嘉，以及赵高、董卓、黄皓、李林甫、秦桧、魏忠贤、和珅、李鸿章、汪精卫那些奸臣贼子，现代就只有张青山、刘子善、林彪、王洪文、王宝森、胡长清、成克杰、程维高那些值得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人？你知道的只是书籍报纸上披露的那些，还有多少没挖出来！有些家伙，你一句‘害死他’就是纵容他！你咒一咒他，是毫无作用的！”

“害死他”先生把他那不愠不火的神情收起来了，脸色变得水一样严肃，暮霭一般沉沉地说：“你的观点，我不苟同！你举那类例子，我还可以给你加一万个，我是学历史的，比你清楚。但是，我不怀疑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古训，我们等着瞧吧！”然后才揩一揩沾上我的唾沫的脸。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举报信又没交上去。单位又搞了一项工程，造价更上一层楼，质量却一蟹不如一蟹。那个负责基建的干部，也被评为立功人员，那个分管后勤的领导，竟调到主管局当管财务的副局长去了。这一来，我自然有话对“害死他”先生说了。孰料他还是那样一句：“让他们高兴吧，害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