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 (小说)

        在畜牧局搞了十多年局长的王必秋到文化局不久，就遇到了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王局长从县畜牧局调到县文化局当局长，他是很心满意足的，用他的话来讲，过去是同畜生打交道，现在是真正地同人打交道了，而且是同文化人。虽然是同级调动，但也是从实质上提高了品位了。所以，他就常常在傍晚牵着他那只心爱的花猫，在广场和公园里散步。
        这天，他照旧带着猫在公园里悠哉游哉，刚好遇到教育局赵先礼局长，王局长老远就打了招呼，说：“老赵啊，你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玩？”赵局长说：“呵呵，你个老不死的，人家都是带老二散步的，你带只花猫有个屁用啊。”王局长就嘿嘿地笑了，说：“我哪比得上你啊，我只有带花猫的命。”赵局长说：“难怪书上讲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你这只猫也该换只老虎了。对了，哪天你得给我解决点太空鸡，近来猪肉都不敢吃了。”王局长说：“猫是我自己养的，没揩公家油水；鸡我是解决不了了，大概你还不晓得，我到文化局去了，要是你少个文化人的头衔，我还是帮得到的。”赵局长说：“怎么？高升了？”王局长说：“什么高升，还不是个老屁眼。你没看到文件？”赵局长说：“呵呵，我到外面打了个转，才回来。”王局长说：“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屁股不关风。”赵局长说：“你在畜牧局，又有几天在屋里？”王局长说：“那不同的，你们是考察，我是下基层。”赵局长就哈哈地笑了。
        两人正说着，王局长牵着的那只花猫忽地跳了起来，像要挣脱的样子。王局长一看，见离花猫不远处，有一只白色的哈巴狗，正向花猫走来。王局长晓得是花猫要和狗玩去了，就说：“这畜生，见个狗也这么兴奋。”赵局长说：“老王啊，这还不都是你教的？”王局长说：“你个老不死的，怕是在浪源玩多了啊。对了，哪天到我局里来，指导一下工作嘛。”赵局长笑着说：“你还别讲，哪天是要来祝贺一下，我也正想找你谈点事。”
        王局长在畜牧局下基层惯了，养成了一种雷厉风行的性格，一听赵局长说有事谈，就一刻也拖不得，放了他的花猫，说：“老赵啊，有什么事？”赵局长说：“这里人多，不好谈得。”王局长一听，更加要听了，说：“那我们就到边上坐坐。”说了，就拉着赵局长在公园竹林边石凳子上坐下，像小青年谈恋爱那样，肩并着肩。赵局长说：“其实也没多大事，上个月听说县里要打历史文化名城这块牌子搞活经济，孔庙方园一公里都列入了改造范围，你们文化局是唱主角的。我小舅子带了个工程队，想来你这里分个小蛋糕。”王局长一听，心想你个赵先礼，真是无缝不插啊，就说：“老赵啊，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事恐怕县里要插手的，还要招标。”赵局长说：“那我去想办法，你只要心里有底就行了。”王局长心想再谈下去可能就要中赵先礼的圈套了，言多必失，就假装找那只花猫，眼晴倒处张望着，嘴里说：“老赵啊，只要我帮得到的，我一定帮；要是帮不到，你也莫怪啊。”赵局长见了这阵势，也就借口还要到一中去查岗，走了。
        这天晚上八点多钟，老婆打麻将去了，王局长独自一人在家里看何炅主持的电视节目《我们约会吧》，欣赏那十八个美女审视男嘉宾，听见门铃响，就开了门，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矮个男人站在门外，正惊疑间，那男人说：“王局长你好。”王局长说：“你是？”那男人说：“王局长，我姓刘，叫刘小道，是赵先礼的小舅子。”王局长一听说是赵先礼的小舅子，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也不好拒客，就让他进来了。刘小道进了屋，就从夹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趁王局长让座的时候，把那东西放到沙发角落里。王局长偷眼一瞧，晓得那东西肯定是烟了，而且至少是蓝烟，起码有两条，心里顿时对他有种莫名的好感了。原先在畜牧局的时候，别人上门，最多是一条黄烟，另加几百块钱，也难怪，谁叫畜牧局是清水衙门呢？
        王局长一有好感，就机械地从衣袋里摸烟。那刘小道见了，早就将蓝王烟递上去了。王局长说：“刘老板，有事？”刘小道说：“不敢不敢，我是专门来认门的。”王局长说：“呵呵，我这门有什么好认的？”刘小道说：“局长笑话我了，我姐夫常跟我讲起您，早就要我来认门了的。”王局长就笑了，说：“你姐夫啊，呵呵。”刘小道说：“局长您忙，以后等您有时间，我再来请教了。”说完，就起了身，又放了一个大信封放到沙发上。王局长说：“莫客气莫客气。”刘小道说：“耽误局长的休息时间了，对不起啊。”就开门走了。
        王局长回到沙发上，拿起那个大信封，拆了，里面竟是整整一个砣子，手就忍不住打了点跑跑；又把那烟翻开看了，是两条软装蓝王。王局长手里拿着这两样东西，竟感觉到有点晕了，连那美女对男嘉宾的点评都听得云里雾里了，心想这刘小道还真是有点子老道的味道了。
        第二天上班，王局长头脑还是有点不太清醒，就要办公室陈秘书冲了杯咖啡，坐在桌前，把县里批下来的文化一条街的批文重新又看了几篇。县里的计划是改造以孔庙为中心的文化长廊，方园1089米，预算1032万元，其中文化局负责落实650万元，但明文规定要公开招标。王局长心想：这项目，在小县城里也不算小了，分一点给刘老板也无妨，再说，刘老板如果中不了标，也有招标外的附加项目，打发刘老板还是没有问题的。
        王局长喝了口咖啡，觉得胸有成竹了，顿时感到轻松起来。这时，电话响了，一看，是赵先礼打来的，就接了。赵局长说：“老王啊，在忙啊？”王局长说：“不忙不忙。”赵局长说：“你抽点时间到浪源来，我们好久没碰杯了啊。”王局长心里有底，就说：“呵呵，你个老赵，又在打麻将啊？”赵局长说：“公务活动也是和麻将分不开的，你快过来，我们在二楼八号等你。”王局长放下电话，把陈秘书叫到办公室，说：“我要到政府去办点子事，有事打我电话。”陈秘书说：“那我去叫司机。”王局长摆摆手，说：“算了，县政府又不远，莫浪费油钱了。”说完，就提着公文包出了办公室。
        王局长在文化局后面的拐角处打了个车，到了浪源。服务员引着他进了208号棋牌室，见里面云雾潦绕，空气都被烟味薰得有点窒息了。里面一帮人见他来了，忙都站起来让坐。赵局长说：“老王啊，快来快来。”王局长定睛一看，除了赵先礼，还有昨晚上那个刘小道，另外还有两个人不认得。王局长说：“你们玩你们玩。”赵局长说：“你是客人，怎么敢怠慢你？”刘小道说：“王局啊，你快到我位置上来，这位置手气正红的。”边说就边把他拉到座位上坐了。赵局长说：“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县文化局的王局长，这是一中校长孙大明，这是城小校长冯影。”孙校长和冯校长就伸长了手，和王局长一一握了，说：“王局长好。”王局长说：“好好好。”赵局长说：“老王啊，这样，我来安排一下：我们两个和老孙老冯打麻将，小道搞后勤，你看怎么样？”王局长说：“老赵啊，我就随你了，只是打小点，我比不上你们的。”赵局长说：“你看你，什么话？小道啊，你把你刚才赢的放到王局这里做本，不能进袋子啊。”刘小道说：“那当然那当然。”边说边从衣袋里拿出一把钱来，放到王局长面前，约摸有四千多的样子。王局长刚要数数，刘小道说：“反正这点钱是刚赢的，王局长就看你的了，输赢我都不管了。” 赵局长说：“你去搞点烟和水果，把后勤抓好了。”刘小道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四个人就摆开场势，哗哗地打起了麻将。没摸几圈，王局长电话响了，一看，是陈秘书打来的。陈秘书说：“王局，县政府办有个会议通知，您在大院里，就麻烦您到政府办去拿一下算了。”王局长刚好开了杠，正不晓得放哪个，有点不耐烦，说：“你个小陈啊，你是今天才来的？我办我的事，你办你的事嘛。”陈秘书忙说：“好好好，我去拿。”王局长放下电话，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不懂事。”赵局长说：“老王啊，老同志了，年轻人不正是要我们老同志传帮带嘛。”王局长就嘿嘿地笑了。
        王局长手气很好，中饭前，和刘小道的那些钱一起，总共赢了八千来元，手都有点不听使唤了，中饭时就趁兴多喝了几杯。饭后，王局长还要打，说：“你们不想报仇了？”赵局长说：“老王啊，报仇的机会多的是，但今天就只能记仇了，先到四楼去放松放松。”于是一行人由刘小道领先，赵局长和王局长随后，孙校长和冯校长紧跟，醉眼蒙胧地进了上楼的电梯。
        说实话，王局长当了那么多年的畜牧局局长，还真没有享受过如此异样的服务。看着年轻小姐身上那些令人销魂的动感地带，感觉到如果不是赢了钱喝了酒，他是万万只能想而不能行的，也许这就是和文化人打交道的一种感性的提高吧。王局长胡乱地想着，心里竟觉得原先当的那局长真是浪费了光阴了。 
        出了一身猛汗，王局长顿进感觉到积蓄了多年的能量一下子爆发了，之后就进入了风平浪静的休眠期。在梦乡里，他好像又进入了青苹果年代，那种原始的冲动和后天的积累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就如马行天空，无边无际地尽显男人的雄壮和风彩。正在兴趣之际，电话又响了。王局长温柔乡中很不情愿地接了，电话那头陈秘书说：“王局，开会的资料我替您拿回来了，您在哪里？我给您送来。”王局长说：“算了，你讲几点钟在哪里开会就行了，材料有个屁用。”陈秘书说：“下午三点在大会场，座号是11排32号。”王局长说：“晓得了。”就关了电话。
        两点五十的时候，王局长按时醒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了，只要午睡到上班时间，哪怕再是深睡之中，他也会醒来。当下起床收拾了，又把被子整理了一下，连床单上脱落下的几根毛都清理了，又捏了捏衣袋里的厚厚一叠钞票，关上房门下了楼。
        王局长进了会场，在后面的过道里站了一下，见里面坐得满满的，会议也准时开始了，主持会议的副书记正在讲话。王局长忽然想起在大会场开会是对号入座的，陈秘书告诉他的时候他还有点晕晕乎乎，没怎么听清，只是隐隐记得好像是11排23号，想打陈秘书的电话证实一下，又怕陈秘书私下笑话，正在犹豫，那主持会议的副书记在话筒里大声喊：“同志们坐好了，请县委县政府督查室的同志清查空位人数，按纪律，凡是无故未参会的领导干部通报批评并向县委和政府当面说明情况。下面，会议进入第一项，请唐县长讲话，大家欢迎。”会场里就响起了辟辟啪啪的掌声。王局长本来还想找政府办的同志核实一下座位，但已经来不及了，看那11排23号还是空着的，心想肯定就是那里了，就一边拍着手掌，一边快步走到那空位上去了。
        会后第三天，文化局收到一份县委县政府督查室联合下发的通报：文化局因无故未参加会议，通报批评，局长于三日内向县委书记和政府县长当面说明情况。
        王局长看完了，也傻呆了：原来那天还是坐错座位了，应该是11排32号，这情况该怎么向书记和县长当面说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