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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1974

舟子 2009-02-18 09:03 19
黄高远点评:"我没有见过我奶奶,也没有见过我早逝的大伯和二伯。关于老周家1974年发生的事情,我还有好多细节想问他们呢."

1974年夏天的一个上午,太阳明晃晃的,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

月塘生产队仓库里,奇哈、细哈、德哈三个半大的“吵包”孩子,正在一楼的库房里追逐打闹捉迷藏。

大伯从外面进来,见到这几个爱吵的顽皮小孩,就紧了紧腰间的汗巾子,大声喝斥了他们几句。挨了骂的几个孩子像见了鬼一样,立马就无趣地散开了。

大伯是生产队的农技员,本来也在出工,因为有事,临时回了仓库一趟,遇见几个孩子在吵,就随机训斥了几句。可他还是不放心,他知道这些孩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这不,他刚转背没走出几步远,又听到了三个孩子重新聚拢回到仓库追逐打闹的声音。

生产队刚买回一批新喷雾器,就放在一楼仓库的房间里。大伯很珍惜那些家什,早稻正胀苞抽穗,钻心虫、火霉虫的高峰就要到来,新一轮灭虫大仗就要打响,新喷雾器正是灭虫的优良武器。大伯很怕三个无知的孩子,吵到无名堂的时候,会把喷雾器当玩具,最终损坏它们直至影响生产。

大伯是农技员,保管好农技生产资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啊!有几个孩子在仓库吵,他哪能放心呢?于是,走出仓库好远的大伯,在一种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支使下,他又折了回来。他想好了,把一楼所有的喷雾器,全部搬到仓库二楼去。这样,孩子就够不着了。

大伯找到一架木梯,把放在一楼的新喷雾器,一台一台提着往仓库二楼搬。三个孩子停止了喧闹,远远地看着,小声地嘀咕着,诡异地比划着。大伯瞪了他们一眼,他们一下子就鸦雀无声了。

大伯总算搬完了最后一台喷雾器,当他登上楼梯,双脚踏上二楼楼板,身子隐进二楼房间时,那个叫奇哈的坏小子,飞快冲到楼梯边,一脸诡笑地将楼梯挪了一下位置。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微小动作,却一下子改变了我的大伯,一个连五十都没满的男人的命运。

奇哈悄悄在楼梯上做了手脚,大伯浑然不觉,他放好喷雾器,照常背贴着楼梯,想一步一步走下梯来。瞬间,刚才还稳当如山的楼梯,一下子就向楼檐一边滑斜开去。大伯猝不及防,一个倒栽葱,连梯子带人,头朝下脚朝上,直向地面冲去。

三个孩子,隔得远远地,个个拊掌大笑,然后作鸟兽散。原来他们一直在旁边等着,等着大伯倒地的那一刻,等着检验他们恶作剧实施的最终效果。

1974年,月塘生产队仓库的地面,还不是坚硬的水泥地,是自然状态的干泥地。如果是水泥地,大伯从离地丈把的梯子上摔下来,脑壳直插地面,一定会当场脑浆迸裂,刹时桃红李白。因为是干泥地,所以大伯当时侥幸捡了一条命,并没有立马落个脑袋开花的结果。

大伯很快从地上忍痛爬起来,他仔细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和额头,然后把手掌放在眼皮底下检视,还好,手上没有红红的血水。但他头痛欲裂,天晕地旋,自己知道头虽没出血脑壳也一定会磕脱皮。大伯的头仍然在无休无止地晕痛,痛得他嘴里直嘟噜,这些鬼崽崽,我要告诉你们大人去!可四顾一望,哪里还有三个鬼崽崽的踪影呢?

大伯呆在原地,卷了一个喇叭筒旱烟,狠狠抽了几口,头痛好似减轻了不了;他又解下腰间黄白色的汗巾,死劲缠在头上狠狠打了个结,头晕似乎减轻了很多。然后大伯扶起梯子,又开始跟着生产队的社员出工,为生产队开荒挖土。

大热的天,大伯头上缠着个汗巾子出工,大家都觉得奇怪,都笑他是个男“月婆”。月塘那地方,只有坐月的女子,在月子里才将一块手布包在头上。大伯慢慢说出了原委,几个大人就开始为他担心,劝他还是到医院找医生检查一下比较保险。大伯笑笑,并不在意。

把生产队的工分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大伯,就这样头缠汗巾,以一个男“月婆”的形象,跟着社员整整出了半个月重工。他的头时痛时晕,时紧时松,他一声不吭,顽强地抵抗着,拼命地工作着。但他终究不是铁人,最后几天,他的精神越来越差,一动力气就头冒冷汗,汗珠子像黄豆一样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慢慢吃不进东西,一吃东西就呕吐,接着就是发高烧说胡话,神智越来越不清楚。家里人这才知道情况不妙,赶紧把他往武冈人民医院里送。

大伯送进医院的时间,父亲记得很清楚,是1974年农历五月初三的正午,仍然是很大的太阳。此时的大伯,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完全人事不省了。

接诊的脑科大夫,检查了大伯的伤势后,摇着头摊开双手说,晚了,晚了,你们送太晚了,他是严重的脑挫伤,现在脑髓全坏了,整个脑壳里面好像一滩霉烂了的豆腐渣,神仙都救不了他。他要是醒来,他想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吧!你们节哀顺变,分头准备后事吧!

晚上八九点钟,大伯总算悠悠醒了过来。他眨巴着双眼,将围在床前的亲人一个一个茫然地看过去。我父亲问他,哥,你想吃什么?大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了一个“肉”字。父亲冲出了病房,冲进医院门口的小饭馆里,要了一斤半瘦肉,做了一大海碗瘦肉片汤,急火火地端到了伯父的病床前。

父亲回忆说,伯父临终喝汤的表现,应该算是回光返照了。他一见到汤,精神立马就好了起来,还半坐起身子,接过碗捧起来就喝。他脑子里的痛觉神经应该已经坏了,刚刚做好端进来的汤,是滚水烫的肉片,滚烫滚烫的,没有一百度也有八九十度,他没事人一样一口气全喝了下去。要是换了常人,那肯定要烫得哇哇叫。

大伯喝了肉汤,安静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把眼光一个一个往围坐在身边的亲人身上瞅。大伯有三儿两女,除了大女儿一家没来,其余全到齐了。大伯有点失望地问了声,雪梅呢?雪梅和宁宁怎么没来?雪梅是他的大女儿,宁宁他的头甥。大家心知肚明,就不断轻言细语劝伯父,您好好养病,您的病一好,她们一家就会来了!

大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再叹了口气;然后,他就无力地躺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说好想抽烟。父亲就卷了喇叭筒旱烟,递到他的嘴边。他示意父亲扶他起来,父亲就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给他点上了火。

大伯狠狠地咬着烟卷,包着嘴猛吸几口,烟头使劲明了几下了又暗了几下,烟雾不断在病房里弥漫开去,人却一下子就无声无息了。父亲再去看大伯,发现他的头已歪到一边,眼睛正慢慢合上……父亲嚎啕大哭。刹时,整个病房,亲人的哭声响成一片。

1974年五月初三晚上,大伯因严重脑挫伤,抢救无效死去,终年44岁。他是我们老周家,在1974年死去的第一个亲人。

1974年农历五月初三的正午,也就是大伯送进武冈人民医院的同时,我们老周家的女儿,嫁到七里桥新东乡的周雪梅,在家中因病突然昏獗,立即被紧急送往武冈人民医院抢救。而在武冈人民医院的儿科病房,她的儿子,两岁的李宁正因病情危急,几个儿科医生也正在紧急抢救。这一切的一切,就是我大伯临终之前没有看到自己大女儿周雪梅和头甥宁宁的原因。

我大姐夫李云强本身是个医生,但自从我大姐和外甥李宁犯病,他就一直没看出到底是什么病因。一个医生看不好自己家属的病,我想他的心中应该非常苦恼。李家也请了一些医生来看,还是没瞧出一个因由。大姐状况稍稍好些,就一直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在家里边治边调养。她的儿子,两岁的李宁,自生下来就一直体弱多病,前几天突然抽风,已被紧急送往人民医院,而医院儿科,也一再给家里下病危通知。

大姐本是个病身子,自身已经难保,又遇上儿子因病生死未卜,她是又急又怕啊!她的病情,就是这样突然加重的。家中一下子出了两个危重病人,会看病的大姐夫,现在也是医生不再是医生,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病人家属了,所有的担子和压力一下子全落在了他的肩上。老婆和儿子的病房分别在住院部两个楼层,他是楼上楼下不停不歇地跑。按我大姐夫后来的话说,1974年,我现在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是一个天性特别好奇的人,我一直想弄懂一个人昏迷之后,脑子里会不会还有意识?会不会还在想些什么?听说大姐有过昏迷的经历,多年过后,我曾因这个疑问专门仔细询问过她。大姐看来对1974年的事情仍然记忆犹新,对我提出的这个明显唐突的问题,她并不生气,而是像和电视台记者做回忆性访谈一样,和我详细聊起了这个话题。她说,我乍一死过去,其它什么的我已不是完全记得清了,我只记得当时好像做梦一样,人一下子就飘了起来。我仿佛在过一道道的门,过了第一道门,门里好热闹,看到好多不认识的人,闹哄哄地挤在一起;再过了一道门,门内更加热闹,看到更多不认识的人……我记得一共过了三道门,一道门比一道门人多,一道门比一道门热闹。我心里仿佛记得,我进门是要来找我爹的,可找不到,后来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在叫我,声音很熟悉,但不是很清晰,好像很遥远,好像是你大伯的,又好像是你大姐夫的。我就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又飘飘忽忽转身往回走,门里面的陌生人,这时却一下子全拥过来,拦着我,拉着我,不让我往回走。我挣扎着,哭喊着,说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最后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总算挣脱了他们。我长长松了一口气,身子一下子轻松起来,眼前突然现出一丝光亮,然后耳边就听到一个个惊喜的声音,说醒了,醒了,人总算醒了。我环顾四周,看到你大姐夫和他父母还有其它一些亲戚围在我床边,也看到忙碌的医生和护士在房间里进进出出走来走去。后来一问才知道,我已经整整昏迷一天一夜了,人都只剩鼻子里的一口气了。

大姐身子骨是这样一个状况,大伯的死讯,哪里还有人敢告诉她。如果有人敢告诉她,那不是给她添病,要她的命吗?后来大姐一直执拗地相信,父女连心,大伯魂游天外的时候,肯定一直还在掂记着她,并且在黄泉路上去找过她,呼唤过她。

也算是大姐母子运气好,不久人民医院来了几个省里的专家,总算找到病根对症下药,这才把母子俩从死神的边缘拖了回来。差不多三个月后,从死边转了回来的大姐母子,总算被医生告知康复,人可以出院了。

大姐出院后,在大姐夫及其弟妹亲人的陪同下,才在月塘坪里的一抔黄土面前跪祭了早已入土为安的大伯。大姐双手抓满泥土,在大伯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大姐是大伯最能干的女儿,大伯在生的时候,最最疼爱她啊!

大家见大姐哭得太过伤心,怕久病初愈的她哭坏身子,只让她小小地哭了一阵,就把她架回周家院子里去歇息了。

这一天,是1974年的农历八月初一。

自从大伯过世之后,奶奶的身子骨和精神就一天差似一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一个母亲而言,这总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奶奶早年守寡,父亲两岁的时候,爷爷就过世了。奶奶没有再嫁,含辛茹苦,一把屎一尿拖大了四儿一女:我大伯、我二伯、我姑姑、我三伯、我父亲。而大伯,真正应了一句老话“长兄如父”,一直是奶奶这些年在艰难生活的跋涉之路上最得力的助手和主心骨。在奶奶的眼中,大伯是她最懂事、最孝顺的好儿子啊!

奶奶的忧心,其实也不全是因为她的大儿子我的大伯之死,而是此时她的二儿子,我的二伯,身体经过肺痨两年久治不愈的折磨,健康状况已经每况愈下,他咳起嗽来像个停不下来的风车,吐个不停的是脓一样浓稠的黄痰,痰中经常带着鲜红的血丝。二伯整个人已骨瘦如柴,走路飘飘如风,早已失去了往日人形了。凡是见过二伯的人都在背地里叹息,说看来周家老二,也是没几天的人了,也不知是哪天的菜了。

根据大姐回忆,1974年农历八月初一和八月初二,奶奶一和她说话,就不时念叨几句二伯,她时不时就问大姐,雪梅,你说我和你二叔,到底哪个会先走一步呢?大姐当时好奇怪啊,都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奶奶是不是犯糊涂了,怎么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呢?

1974年农历八月初三早上,奶奶吃了一碗米饭,过后不久就对大姐说,雪梅,我今天怎么胸口一直饱饱的呢?中午的时候,奶奶开始说心口痛,越来越痛,痛得在床上两头爬。大家找到了一副猪杠子,七手八脚在上面扎了一把竹躺椅,准备抬奶奶去医院。奶奶双手紧抓着床杠,死活不肯松手,她说她不要死在医院里,她要死在家里。按月塘这地方的习俗,人要是死在外面不是死在家里,灵堂就不能摆到堂屋里。人死了不能进堂屋,老人们最忌讳这个!

奶奶死得很快,按大姐夫的诊断,奶奶可能是急性心绞痛,她的心脏,已经太疲倦太想休息了。随着一波紧接一波的剧痛,奶奶不到十多分钟就昏迷过去并很快停止了呼吸。大姐和姑姑掐她的人中,咬她的脚跟,也没把她从鬼门关抢回来。

奶奶是大田尖山杜家人,7岁在周家当童养媳,17岁成婚做娘,享年61岁。她是我们老周家1974年死去的第二个亲人。

1974年农历八月初三中午,奶奶的死讯一传到二伯耳中,正坐在周家院子滑泥砖老屋的床边用茶水泡饭的二伯,闻讯就仰面倒在床上晕死过去。奶奶这边屋里早已乱成一丝麻,马上二伯那边又乱成一锅粥,整个周家院子一下子笼罩在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喊声中。

二伯在这一天正式病卧在床,以后的日子他再没走那座滑泥砖老屋,也从此再也没能从床上起来。他的肺结核已相当严重,按医生的说法,他整个肺脏被病毒浸润得像一把丝瓜络子一样,所有肺页早已千疮百孔;他的身子骨,只能是拖一天算一天、活一天过一天了。而肺结核,在月塘人的心目中,其实就是等于判了死刑的“肺痨”,是无药可救的重症。二伯,早已是个等死的境况了。

二伯自从得了“肺痨”后,因为害怕传染,家人就将他隔离居住在周家院子东边的那座滑泥砖老屋里。那座滑泥砖老屋,是爷爷在周家院子修的第一座四排三间的泥砖大瓦屋,据说在爷爷那个年代还特显气派,口袋里没点钱的人家,修不成这样的大屋。爷爷之所以有修屋的钱,是因为他去广西贩了一年盐。那时候,盐价特贵,私盐一斤可以换一担半谷子。但自从爷爷死后,周家人就慢慢陆陆续续搬出这座老屋出去住了。二伯如果不是摊上这该死的传染病,他可能宁肯在外面露宿,打死也是不会住这座老屋的。

爷爷是在滑泥砖老屋里过世的,享年四十六岁还是四十八岁,父亲已经记不清了。因为爷爷过世的时候,滑泥砖新屋才修好三年,父亲也才两岁,所有的事情,都是父亲长大后断断续续听奶奶说的。

爷爷的早卒,周家老一辈人都普遍认为,这和得罪了修屋的工匠老石有关。在老一辈人的心目中,工匠老石,他是有点法道的,是个做事做得特别出来的人。原来新屋完工的时候,爷爷和工匠老石因为一天的工钱起了严重的口角。爷爷说没有少算老石一天工钱,老石却咬定说爷爷就是少算了他一天工钱。最终的结果,老石还是没有得到他认为爷爷少算的那一天工钱。老石很不服气,就带着一帮徒弟当天晚上在周家槽门前对着爷爷的新屋诅咒发誓,扬言凡住这座屋子的人,一个也过不了五十。

老石的毒誓和诅咒一语成谶,三年后爷爷因病过世,年纪就没到五十。自此周家人的心里就有了阴影,慢慢这阴影还越来越大,等到家中子女陆续长大成年后,就各自修屋出去住了,慢慢这老屋就成了一座空宅,连奶奶都不肯住在里面。

我二伯卒于1974年农历九月二十三日的傍晚。死的当天,他的精神特别好,吃了两碗饭,还吵着说要吃鸡。二伯家里就一只生蛋的鸡,二娘舍得不杀,他就发脾气,摔碗筷骂人。三伯知道了,把二娘骂了一顿,这才把鸡杀了,炖了汤给他端过去。二伯也不谦虚,他在生的时候,就是一个喜欢吃独食的人,有好吃的,经常背着奶奶和家人一个人独吞。这一点奶奶在生时颇有微词,老对人说老二没老大孝顺,老大吃一只虱子要掰一只脚给她吃,老二杀头牛她都喝不到一口汤。二伯死前也是这个德性,整只鸡都被他一个人连汤带肉消灭光了,连一点碎骨头都没给二娘和孩子留。

吃完鸡,二伯就不行了。临终的时候,二伯拉着三伯的手,有点很不自信地说,爹爹是没满五十死的,大哥是没满五十死的,我也是没到五十就要死的。三弟啊三弟,我希望你怎么着也要争口气,争取活过五十啊!三伯握着二伯的手,只是茫然地点头。二伯又看看我父亲,却很奇怪地说了一句,四弟,你不要怕,你是有福气的人,你会长寿的!父亲听了二伯这奇怪的话语,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然后二伯双眼的光一下子变得精亮,原本白纸一样的脸一下子变得像块红绸子一样,转瞬,光亮消失,红晕褪去,二伯的头歪到了一边……

写到这里,有些后话我不得不临时插述一下,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后面的事情印证,二伯临终前的话语,还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机巧。我三伯,成了是他们四兄弟中第一个进了五十的人。三伯进五十那年,他特别高兴,还自己掏钱放了一场电影以示庆贺。我现在还记得电影片名,叫作《游侠黑蝴蝶》。可好景不长,第二年,也就是我三伯满五十那年,还没满五十生日,他就突然暴病身亡,刚好也就应了二伯说的怎么着也要活到五十的预言。我的父亲,目前是他们兄弟中最长寿的,过不了几年就要七十大寿了。父亲的身子骨虽然不是特别硬朗,但总体来讲还算健康。但愿父亲真如二伯所言,他是有福的、长寿的。

二伯过世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在叔伯兄弟中排行老三,十四岁已经读初中的三哥周功来,刚好从月塘岭上割牛草回来。一听说自己父亲死了,他沮丧地把草捆子丢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嘴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我完了,完了,我没书读了,我要割一辈子草了……

1974年农历九月二十三,二伯因肺病去世,享年42岁。他是我们老周家,在1974年死去的第三位亲人。

2008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从东莞回武冈过春节的我,从城里回到月塘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六十多岁的父亲在武冈城里转悠。我带着父亲转了一个又一个店子,不停地催促和恳求父亲,老爸,您左不买右不买,我好不容易回来过一个年,您总得让我给您买点东西吧!

父亲扭捏了半天,最终像突然下了好大决心一样对我说,崽,你要真有心,你就给我买个DVD机子。我现在别的什么都不想,就想正正经经看些片子,电视里面的广告太多了,而且一天只放一两级。”

我当时就笑了,小事,不就是一个DVD机子吗?于是我就带着父亲进了武冈乐洋路的通程电器超市,给父亲买了一个步步高的DVD碟片机。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说好了,好了,今年我有得看了。你给我办好了这件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后来,我又花了八十块钱,给父亲买了一大堆DVD碟片。春节父亲看了几个,不是很满意,说碟子花花哨哨,都是些现代人的片子。问我能不能给他找些过去的老片子来看,比如《地道战》、《地雷战》那样的黑白战斗片。我连说行,行,行,我再去城里的时候,我一定帮您找。”

2009年正月初六,离我回东莞的开工日期没几天了。当天晚上,我把老婆孩子全放在城里,打定主意自个儿再回一次月塘,打算独个儿好好陪父亲母亲说一宿话。自从我娶了个城里老婆,养了两个草包一样的女儿,我是好久没有单个儿跟我的老父老母一起呆过了。我从城里回月塘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口袋里揣了一本叫“红色经典”的DVD碟子。这盘碟子里面,有五十多部黑白战斗片。我已经想好,今晚什么都不做,就陪父亲睡一个床,陪他说话,陪他看黑白片子。

当天晚上,我和父亲并排和衣坐在一个床上,两人头仰靠着床头,眼瞅着电视,一边看黑白片子,一边拉呱着家常。父子俩聊天的内容真的好杂好杂,天南地北海聊,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上;一会儿过去,一会儿现在;一会儿自家,一会儿亲戚邻居家。我们老周家1974年的事情,就是这样聊出来的。我不停地催促和恳求父亲,您聊细些,再聊细些,让我把这段家史写下来,记下来。现在我们老周家,也许就您儿子最能写了。家族的苦难,我们是不能忘记的!

父亲显然没有忘记1974年的苦难,只是往事太过沉重,事隔经年,就算现在已过了这么多年,父亲说着说着,还是哽咽着说不下去。父亲说一阵子,就要停顿一阵子。我一直在等着,等着,等着父亲费劲地把话说完。

父亲说,1974年,我们老周家真是倒了血霉啊!老周家的人,病的病,死的死,真是鸡犬不宁,惨不忍睹啊!家里看起来好像整一年都在死人,都在办丧事。一个不大的家族,一年就从槽门口抬三副棺材出去,这算什么事啊!我和你三伯,忙得几乎都没有伤心的空隙,我们兄弟俩分了工,你三伯负责在家里治丧,接待凭吊的亲友客人;我负责采办,去武冈城里的木器厂买寿木,买衣冠。我都不会哭了啊,我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哭啊!我就只觉得成天整个胸口堵堵的,好痛好痛,痛到麻木。

父亲伤心欲绝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有点残忍。1974年的往事,站在父亲的角度,他可能一直是想回避的,一直是不愿回忆的,现在我旧事重提,等于揭他的伤,割他的肉,重新让他痛。他已是一个垂垂日暮的老人,我让他在春节里这么伤心,我真是不孝啊!

父亲说,二伯死后,周家院子一年就连着死了三个人了。外姓院子里的人都纷纷议论,说老周家犯三煞了,逢三就死人。这话一点没错啊!五月初三,你大伯死;八月初三,你奶奶死;九月二十三,你二伯死。不知以后,老周家还会不会逢三死人?这些神神鬼鬼的流言蜚语,周家人听了很害怕,简直就是惶惶不可终日。后来院子里来了个算命的老先生,大娘、二娘等几个女人就围上去要他算周家院子的吉凶。算命先生说,周家人现在肯定是不会再死了,虽说犯了三煞,死人也是只死三个的。不过你们那滑泥砖老房子不能住人了,不能要了,这房子有些邪乎,最好是拆掉吧!

父亲是当过兵拿过枪的复员军人,在部队里受过破除迷信相信科学的教育,按理说他不信这样的事情。可老周家太背时了,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为了家族的命运,父亲红了眼,最后成了拆屋的急先锋。就在拆屋工作快要收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蹊跷事情。用父亲现在的话说,算命先生说得没错,这房子确实有点邪门。

拆屋的时候,周家所有大小男女劳力都上阵了,大家似乎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拆屋的效率奇高,老屋很快就被周家人七零八落地肢解了,很快就泥归泥、尘归尘、砖归砖、瓦归瓦、木头归木头了。只是在拆最后一堵砖墙的时候,却在我父亲身上,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父亲说,我站在木架子上拆墙上的砖,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像发地震一样,自己感觉天在晃、地在晃、墙在晃、架子在晃,人就像坐飞机一样,不由自主就从架子上坠了下去。人掉下去的时候,那堵不高不矮的泥砖墙也应声倒了下来。

父亲说,当时正在干活的周家人个个都吓坏了,但还好,墙没有砸到他身上,也没有砸到其它人身上。父亲摔下来时,也不是头冲地,而是屁股先落地,他是一个屁蹲子就坐到了地上。由于条件反射的缘故,父亲下坠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撑,手腕骨当时就“咔嚓”响了一声。

父亲坠地后意识还很清楚,他知道这一摔,自己命肯定保住了,但手骨肯定断了。等周家人回过神来,围过来打算扶起父亲时,他已经试图用力亲自站起来。当他的屁股一离地,围着的男女老少却一下子全部惊声尖叫起来。

原来,就在我父亲屁股离地的时候,旁边的人这才发现,父亲摔下来时,屁股竟是坐在一条锄头把粗的大黄鳝蛇身上。黄鳝蛇就是大王蛇,月塘人都这么叫,这种蛇无毒,喜欢呆在家屋里吃老鼠,可以长得很大很肥。这条大蛇紧紧地盘成饼,像庙里和尚打坐的蒲团一样,刚好就垫在我父亲的屁股下面。父亲当时好纳闷,这条蛇是什么时候钻到屁股底下来的呢?难怪我摔下来时,虽然是一屁蹲坐在地上,但并不觉得怎么疼痛,原来是下面有个软东西垫底啊!后来父亲去验伤,除了断了右手的腕骨,其它地方一点事也没有。

父亲还说,他屁股底下那条大黄鳝蛇一点也不怕人,听到人们的尖叫,他还抬起头人一样向人们点了三下头,然后才不慌不忙的把身子拉直,慢慢地从周家人自动让出的一条路缝中游走。蛇是父亲的救命恩人啦,周家人没有哪一个想到要伤害它。大娘、二娘还有我妈,吓得心都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个个双手合十,朝天念佛,连声说祖人保佑,祖人保佑,真是祖人保佑啦!

关于这件奇事,父亲也一直相信确实是祖人保佑,而且他还很肯定地认为,这是奶奶在阴间护佑他。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父亲说,那条蛇离开人群后,是向月塘坪里方向游走的。月塘坪里是周家的老坟山,奶奶、大伯、二伯就葬在那里。我说为什么你一定认定是奶奶在护佑你呢?为什么不可以是大伯、二伯他们呢?父亲摇摇头,说不会不会,只可能是你奶奶,只有她才如此疼我。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我才知道父亲这个断定的背后,还隐藏一段离奇的故事。父亲右手的腕骨确定骨折后,我们家立即请了一个水师(民间跌打损伤医生,月塘人称水师)来给他接骨。接好骨头的当天傍晚,父亲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着。父亲一直跟我强调,他是躺着,不是睡着。他说他的眼睛绝对没有合上,他清清白白看到,奶奶穿着青布衣衫,像从外面走亲戚回来一样,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屋子一直走到他的床前。父亲当时心里一下子清醒一下子迷糊,自己妈妈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怎么又回来了?他想喊她,他想问娘您怎么回来了?可他四肢瘫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父亲说,奶奶就这样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眼神好像他小时候做错事情时那样痛心。父亲说,我亲耳听到你奶奶用手指着我,对我连声说你呀,你呀,你呀……后来,就听到三伯挑了一担水进屋的声音,奶奶一下子就不见了,父亲整个人也完全清醒了。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几声狗吠,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父亲对我说,你现在相信是你奶奶在保佑我了么?不管怎样,爱满崽是父母的天性。也许,在你奶奶心中,永远最牵挂、最担心、最疼爱的儿子,还是我这个最小的满崽老四啊!父亲又问我,崽,你相信鬼么?你说这世上真有鬼么?我摇摇头,没作任何回答。这时,电视屏幕突然晃了一下,提示上一部片子放完了,要我放下一个,我又按了一下遥控键。

父亲盯了一下屏幕,很是感慨,他说儿子啊,人越老,就越想从前的事了。看这些黑白片子,总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啊!现在我做梦,连色彩都没有,全是黑白的……

父亲说着说着,慢慢就靠着我的肩头睡去了,最后大半个身子缩进了被窝里,头就枕在我怀里了。我没有动,就让他这样在我怀里躺着,就像我小时候,也是常常这样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天真的不早了,糊在木窗子上的塑料纸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破晓的白光来。窗子底下是我家的鸡笼,关着父母平时养着的一群土鸡。随着窗户上的白光越来越亮,鸡笼里的大小公鸡全都叫了起来,隐约听到远处此起彼伏的公鸡鸣啼。

2009年正月初七的凌晨,估计时间已是三四点四五点钟的时候,我仍然没有一丝睡意。父亲在我的怀里躺着,像个大孩子一样打着粗重而均匀的鼾声。我的家乡月塘,这个黎明前的乡村世界,在一个老人的鼾声中,一切显得多么静谧和安宁。我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电源,关闭了电视里正在放着的黑白片子,同时拉灭了床头的电灯。屋子一下子全黑了下来。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之中。

我1977年出生,老周家1974年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父亲聊起,我是一点也无法得知。我没有见过我奶奶,也没有见过我早逝的大伯和二伯。但我真的好想现在做一个梦,梦见这些连照片都未曾留下一张的至亲的人,关于老周家1974年发生的事情,我还有好多细节想问他们呢!

2009年的春节,正月初七的凌晨,在这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里,当我合上双眼,我就能如愿做一个梦吗?我的梦会有颜色吗?我的梦会是黑白的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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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伪〓

呵呵``文章长了点`开了一会没看下去`

517年前

故乡的云

舟子是一个深恋家的孝子,可敬!可敬!全文情意浓浓啊!感人.

317年前

槑┛丿臉懮

辛苦你了,,,这么长

417年前

云中乘风

确实是好文章,再锤炼一下,就经典了。投吧!

你老爸,当过兵,拿过枪,小小木匠的法术是不起作用的,何况还有祖上的保佑。

317年前

云中乘风

王家卫:2046

317年前

舟子

我当时的用意,是想用背后这一段来加强渲染前面文字的氛围的!仔细想一想,我这种操作的用意可能是失败了!

317年前

张一

楚浪和闯飘说得对,舟子要好好改进。首先你将思路理清,再将内容精简。要是实在舍不得,就将精简掉的内容再写一篇类似的,还可以换两份钱,呵呵!

417年前

闯飘

有些与74无关的内容要删除,不要为了算字钱,硬生掺些内容进去(如买D片内容写得太多,可以几笔带过),影响故事质量。

317年前

蒲楚

好好锤炼下,这个适宜写成散文

317年前

张一

题材很好!但是你要将它写得更好,确实还需要好好锤炼!

517年前

舟子

此类题材感觉自己还是把握不好,正在反思和检讨中!

517年前

张一

我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看了,想感叹,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该表达什么,心里堵得慌!

717年前

王孝波

看了一段《周家1974》黑白电影……认认真真地看的。
舟子,不好意思,我给乱取了个名字……

1317年前

舟子

干兄,发了一些什么事情呢?说说看!

617年前

Dulean

我不拜佛但拜祖,我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也令我不得不信,祖先的确有灵。我离开老家十多年了,过年不一定回武冈,但清明每年一定会回。

1317年前

云中客_13270

我回家过年时就于腊月甘八那天独自一人回到乡下,陪父母彻夜闲聊,直到困得不行。

1317年前

常青树_11779

世间真的有鬼神在吗?

717年前

王爷

就写完了,我还以为是长篇呢?

1517年前

春的信息_2552

苦难家史,让人辛酸。

51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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