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

原创 落毛凤凰 2026-06-02 08:48

这事说起来,大约也真是可笑了。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操场上高三的学生拍毕业照。太阳很好,他们的笑容却勉强得很。远远的一声“咔嚓”,又一个三年便过去了。

“今年怕是要变成个位数了。”老张在教务处说。他说的是本科上线的人数。四年前还有二十几个,今年呢?我不晓得。只看见楼下那些年轻的脸,一个一个地,都像被什么东西磨去了光泽。

四年前,学校成立了高考部。最好的先生,最新的设备,连屋子都重新粉刷过,先生的津贴都多了百分之二十。挂牌那天,教育局也来了人,校长讲话时声音发颤,说是要“集中力量办大事,三年后本科上线人数超一百”。台下掌声响成一片,大家都觉得升学率是要涨的了。

然而世间的事,大抵是不按着人的想头来的。

第一批进来的学生,是这学校开天辟地最好的生源。虽说职业学校的底子摆在那里,但那一批孩子的成绩,放在本校的历史上,已经是破天荒了。其中最惹眼的,是一个考了七百六十八分的学生——这个分数,便是在普通高中里,也算不得差的了。开学那天,他的母亲握着班主任的手,说:“先生,孩子便拜托你了。”那眼睛里的话,比说出来的还要重。

可后来怎样呢?

先是课表。你道这课表排得如何?体育课竟排在第一节课。大清早的,学生背着书包来上学,第一件做的事不是念书,不是写字,却是到操场上去跑圈。等跑得一身汗回来,第二节课便只能一边擦汗,一边打瞌睡了。我不知道排课表的人是怎样的心思,大约他觉得早上的空气好,适宜操练身体罢。但这是高考部,不是体校。对口高考不考跑步,考的是卷子。等学生到了考场上,脑子里满是早上的喘气声,那才算真正的跑步呢——只可惜是往反方向跑了。

再看月考。考完了,卷子收上来,先生们却是不急的。今天批两本,明天批三本,总要拖个三到五天,才能把分数算出来。学生刚考完的时候,心里是最惦记的,哪道题对了,哪道题错了,肚子里清清楚楚。可等到第五天分数出来,那股热乎劲儿早已凉透了。你问他哪道题错了,他要翻半天的卷子才能想起来。一道错题,竟变成了考古的物件。有先生还说:“我们事多呢,忙得很。”事多?体育课都能排在第一节,你同我说事多?

最奇的,还是班主任的事。

我算了一算,这三年里,高考部的有些班级,竟换了三个班主任。三个。你想想看,高中一共三年,一个班级换了三个班主任,平均一年一个。学生刚刚适应了一个先生的教法,刚刚摸清了脾性,刚刚肯说几句心里的话,忽然就换了人。新来的先生又要从头开始,认人,立规矩,摸情况。等摸得差不多了,一年又过去了,又该换了。

这般走马灯似的换法,学生们便是想从一而终,也找不到那个“终”在哪里。班级散了架,人心也散了架。有学生同我说:“先生,我们班就像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谁来了都是客,谁走了都不心疼。”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然而最使人难过的,还不是这些。

是课堂上的光景。

我有一回巡课,推开一间教室的门。你猜我看见什么?前排的几个,把头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酣,口水都流到了课本上。中间靠窗的那个,手机立在书堆后面,低着头,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大约是看短视频罢。后排的就更不用说了,耳机塞着,身子歪着,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那眼神是空的,像看一面白墙。

只有一个女生在抄笔记。可她抄的是什么?是上节课的板书。上节课的。这节讲的什么,她大约也没听进去。

先生呢?先生站在讲台上,对着PPT念。声音平得像一碗白水,没有高,没有低,没有问,没有答。念完一页,点一下鼠标;念完一页,点一下鼠标。底下睡着的、玩着的,他全不看见——或者看见了,也全不管。下课铃一响,PPT正好念完,他便合上电脑,走了。

我站在教室后面看了整整一节课。没有人提问,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抬头。四十五分钟里,唯一的声音,是先生念字的声和窗外鸟叫的声。鸟叫还好听些。

这哪里是学堂?这分明是一间活死人的屋子。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念书的光景。那时先生走进来,底下是坐得笔直的。先生讲到得意处,眼睛是亮的,声音是颤的,我们听着,心里也跟着热起来。觉得这书里头有乾坤,觉得将来的日子是有奔头的。那种感觉,我说不好,大约就是——活着有意思。

可现在呢?

这些孩子,他们不知道知识是有趣的,不知道未来是可以想的。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课堂给他们的,只有念不完的PPT和睡不醒的早晨。他们不晓得为什么要学,学了有什么用,学了之后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只晓得,坐在这里,别出声,熬过四十五分钟,等下一个四十五分钟。

有一个学生,姑且叫他小林罢。便是那个考了七百六十八分的孩子。他刚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喜欢问“为什么”,有时候问得先生们都答不上来。我那时还想,这孩子是有出息的。

可后来呢?

高二那年,他们班换第二个班主任。小林有一回找我,说:“先生,我想问您一道题。”我说你问。他问了,我答了。他又问了一个,我又答了。他忽然不说话了,低着头,过了半晌才说:“我已经好久没有人可以问了。以前的先生走了,现在的先生忙,我去办公室找过三次,都不在。”

我说你可以等一等。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是空的:“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第三个班主任来么?”

我又说不出话了。

后来他便不再问了。上课听讲,下课做卷子,和别的学生一样。再后来,他也开始睡觉了。有一回我看见他趴在第一排,头枕着胳膊,阳光照在他脸上,那脸上的表情倒是安宁的。大约梦里还有些什么罢。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像一盏灯,没有油了。

今年三月模考,高考部的成绩第一次落到了和普通班差不多的地步。家长们在群里吵成一片,有说要换先生的,有说管理不善的,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孩子们快活么?”

前几天翻旧档,看见四年前高考部成立时的合照。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亮得晃眼。我把照片递给老张,他看了半天,叹一口气:“这里头的人,一半已经走了。”

操场上的毕业照拍完了。学生们散开去,有一个女生蹲在草坪上哭,她的班主任站在旁边,不知道要不要上前。太阳还是那样好,可照在身上,却是凉的。

小林的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母亲给我打电话。七百六十八分进来的孩子,三年后,只考了一个大专。她在电话那头没有哭,只反复说:“早知道这样,当初便不来了。”我握着话筒,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林倒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先生,没事的。大专便大专罢。横竖这三年,我也没学到什么。”

这话比打我的嘴巴还狠。

我有时候想,这学校究竟在做什么呢?体育课排在第一节,月考卷子改五天,一个班级三年换三个班主任——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课堂上的那副光景:睡着的睡着,玩手机的玩手机,先生念经,学生睡觉,谁也不问谁,谁也不管谁。三年下来,孩子们不知道知识是有趣的,不知道未来是值得奔的,连做梦都不会了。

这般光景,你便是给我一千分的学生,我也只能还你一个大专。这好比给你一匹千里马,你却把它拴在磨坊里,日日叫它拉磨,还要怪它跑不快。马是好马,是你不配。

我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恍惚间仿佛看见四年前的自己,那时我还相信,只要用心教,便可以改变学生的命。现在我知道了,当我们把学堂弄得像个茶馆的时候,最先毁掉的,恰是那些最有指望的孩子。

我们天天说抓教学,抓管理。可喊了四年,课表还是乱的,体育课还是排在第一堂,卷子还是改五天,班主任还是走马灯似的换。课堂上,睡觉的还是睡觉,玩手机的还是玩手机,没有一堂课是能让人心里热起来的。

七百六十八分进来的孩子,大专出去。这不是学生不行,是我们不行。是我们的懒,我们的散,我们做事不上心,把一个又一个好端端的孩子,亲手送进了大专的门。

比大专更可怕的,是他们再也不相信,知识是有趣的,未来是好的。

夜色浓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明天,太阳还是要出来的,还是要照进那些教室的。可那个七百六十八分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那些还坐在教室里的呢?他们大约还是要把头埋在胳膊里,还是要把手机立在书堆后面,还是要在一个又一个先生的来来去去中,熬过这三年。

然后叹一口气,说一声:

“现在的学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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