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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鸡公轶事

原创 冷面书生 2026-01-07 22:13

骚鸡公轶事

天刚蒙蒙亮,我便被父母早早唤醒。他们说要带我去城里二舅家,参加表兄的婚宴。草草扒完一碗稀饭,我就被父母牵着手,踏上了去往城里的路。

走了不过一刻钟,肖家冲的青瓦院墙便映入眼帘。这是武冈去西乡一带最大的山村自然院落,百八十多户人家聚居于此,算下来足有近千人。路过院子里的大户肖有才家时,恰好撞见肖医生夫妇。老两口手里端着果盘,里面盛着水果糖和葵花籽,老远就朝我们招手。肖有才笑着说,自家又添了个小儿子,眉眼间满是喜气。父母连忙道贺,随手拿了几颗糖和一把瓜子,便又匆匆赶路。

路上,父亲给我讲起了肖家冲的来历,还有肖有才的过往。肖有才曾是张作霖麾下的军医,医术精湛。军阀混战的年月里,战场凶险无常。一次炮火纷飞的激战中,他的大腿不幸被流弹击中,虽经同僚与自己医治,终究落下了终生跛脚的残疾。经历过生死一线的他,再也不愿随军漂泊。后来他从母亲口中得知,舅家的大表哥也在军中,还当上了国军连长。大表哥在一场战斗中身负重伤,无法再上战场,便申请退役回了老家。

返乡后,大表哥看中了离家不远的一片丘陵山冲,打算开垦成良田。他拿出积蓄,在山冲里落了户。肖有才得知后,立刻联系了这位表兄,表兄欣然应允他带着姑妈一同前来开荒。那乱世里,山地无人管束,再加上大表哥曾是国军营长的身份,收留一位表亲自然不成问题。更何况,肖有才当军医多年,早已攒下不少积蓄。他在部队里托关系装病,风风光光地办了退役手续,一个月后便举家迁到了这山冲。

起初这里并无名号,自肖有才的表哥在此开荒定居,又请来十几个佃工,花了两年多功夫开垦出四百多亩田地,还在冲口修起一座二正二横的大宅院,后院连带着猪圈鸡舍都一应俱全,气派得很。后来,附近沾亲带故的乡邻们纷纷来此落户,将未开垦的土地尽数整平耕种。肖有才便给这条山冲取名“肖家冲”,院子里的人也都默认了这个名字。

话说回肖有才添丁这件喜事,老两口简直乐开了花。大儿子考上了长沙的军官学校,如今又得一个小儿子,这可比双喜临门还要更添一喜。小儿子满月那天,肖有才当着众人的面,给孩子取名“职工”。他说,自己不指望儿子将来大富大贵、出人头地,只求他能安安分分当个国家职工,便心满意足了。“肖职工”这个名字,也就此在我心里扎了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职工渐渐长大。父母和家人却慢慢发现,这孩子对鸡有着异乎寻常的反应——见了公鸡,便怒目圆睁;瞧见母鸡,却立马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嬉嬉笑笑。父母只当是孩子年幼贪玩,也没放在心上。

职工六岁那年,二哥肖久铭娶了媳妇。二嫂冷菜花,是附近几个乡镇里出了名的美人,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彼时能与冷家称得上门当户对的,也就只有肖家老二了。肖久铭是肖有才花高价送进宝庆机械学院深造的,毕业后被分配到人人羡慕的农机站,成了一名大型拖拉机手。

那几年,肖家的名气在十里八乡无人不晓。大儿子从军官学校毕业后入伍,当上了副营长,还娶了一位首长的女儿,生儿育女,家庭美满。一次执行围日援共的指挥任务时,他立下一等功,可惜屁股挨了一枪。伤愈归队后,他被提拔为团长。如此家境,肖久铭能娶到冷菜花,人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婚后不久,肖久铭便与父母分了家。肖有才的日子过得愈发安逸,平日里偶尔出诊给乡亲们看病,赚些诊费,也能拿回不少人家送来的谢礼。两个女儿也都嫁得好人家,大女婿是乡长,小女婿在武装部任职。这般顺遂的光景,让肖有才夜夜做梦都能笑醒。

可谁也没料到,随着职工长成半大少年,再加上二儿子娶了冷菜花,家里的烦心事,竟渐渐多了起来。

冷菜花分家后,自己养了一群鸡。其中有一只芦花公鸡,身形高大,模样俊朗,不仅把肖有才家的十几只母鸡迷得团团转,连自家的黄黑灰各色母鸡,也都对它寸步不离。鸡群里偶尔会有争斗,倒也无伤大雅,可偏偏让职工看见了。素来见公鸡就恼的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竹棍就追着芦花公鸡打,一直追到冷菜花的屋门口。

冷菜花见状,叉着腰骂道:“职工你个短命鬼,平白无故打我的鸡做什么?”职工梗着脖子顶嘴:“谁让你家这瘟鸡公欺负我们家的母鸡!”冷菜花更气了,叉腰怒吼:“欺负你个大头鬼!这是给你们家的母鸡配种,你还不识好歹!有本事就管住你家的母鸡,别让它们往我家公鸡跟前凑!”职工挨了一顿骂,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回家后,职工竟把自家母鸡的脚全给绑了起来。肖有才瞧见了,也只能连连叹气。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时常抱着母鸡亲昵,他这个医术精湛的老军医,竟也束手无策。职工读了五年小学,估摸着认识的字还不到两百个,之后便死活不肯再去上学。到生产队里干活,他什么也不会,最后只落得个看牛的差事。这桩桩件件,让肖有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宇间添了不少愁绪。

职工和冷菜花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愈发紧张。职工把母鸡绑了,母鸡自然没法去找芦花公鸡,可那芦花公鸡却闲不住了。见不到往日的“相好”,它竟像是害了相思病一般,忍不住跑到职工家绑鸡的地方,想要与母鸡叙旧。

这般情景,又被职工撞了个正着。看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只小个子黄母鸡,正被芦花公鸡踩在脚下,职工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当即把鸡舍的门锁死,拿起烧火棍就往里砸,几下子就把那只芦花公鸡活活打死了。打死之后,职工又怕冷菜花找他算账,便偷偷用烂蛇皮袋把公鸡尸体裹了,扔到了不远处的山谷里。

冷菜花接连几天没瞧见芦花公鸡,心里便疑心是职工干的,可又没有证据,只能在枕边跟丈夫肖久铭抱怨几句。肖久铭也只能好言安慰,说自己会去问问父亲,再找职工打听打听。

谁知第二天一早,冲里有个邻居上山砍柴,在山谷的水沟里发现了那只芦花公鸡,便赶忙告诉了冷菜花。冷菜花赶来一看,公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死状惨不忍睹。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回屋扛了锄头,把芦花公鸡埋了,还找来一张纸,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早登鸡界,一路走好”八个字。从那天起,冷菜花心里便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

肖久铭把职工打死芦花公鸡的事告诉了肖有才,老两口自知理亏,只能息事宁人。他们把前些天出诊时,乡亲们送的三十个良种鸡蛋拿出来,送给了冷菜花。肖有才赔着笑脸说,这些鸡蛋个个都能孵出小鸡。冷菜花接过鸡蛋,立刻找了只正在抱窝的母鸡,把三十个鸡蛋全给孵上了。

好在天暖,二十多天后,二十八只毛茸茸的小鸡崽破壳而出。冷菜花喜得合不拢嘴,精心照料着这些小家伙。等小鸡渐渐长大,众人却发现,这二十八只竟清一色全是公鸡。肖有才夫妇得知后,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乡下有个说法,养牲畜得雌雄搭配,清一色的公畜,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兆头。可他们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化解的法子,只能听天由命。

日子照旧过着,直到立冬后的一天清晨,一件让肖家颜面尽失的事,彻底炸开了锅。

那天夜里,冷菜花和丈夫睡得沉,早上起来竟忘了盖被子,只觉一阵腹痛,急急忙忙跑去茅房。天还没亮,四周静悄悄的,她蹲在茅房里,忽然听见隔壁草木灰房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夹杂着母鸡的咯咯声。那声音听着,竟有些像昨夜自己与丈夫温存时的动静。

冷菜花心里好奇,匆匆擦了手,轻手轻脚地绕到草木灰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一瞧——只见职工竟正抱着他家那只小个子黄母鸡,做着不堪入目的事。

冷菜花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跑回屋里,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肖久铭。肖久铭听后,脸色铁青,半晌才叹了口气,劝妻子千万不要声张,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冷菜花心里虽憋着气,可转念一想,自己能嫁给肖久铭,过着安稳日子,全靠肖家的家底,便也只好把这事咽了下去。

肖久铭虽没声张,却还是把这事悄悄告诉了父母。肖有才夫妇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老泪纵横。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儿子竟会做出这般荒唐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一个傍晚,冷菜花提着一包刚换下的月事纸,准备丢到老茅房。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草木灰房里传来水牛的闷哼声。她心里起了疑,推门进去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气血上涌——职工竟正对着生产队里的母水牛,行那龌龊之事。

这一次,冷菜花再也忍不住了。她转身就往冲里的邓五佗家跑。邓五佗外出搞副业挣钱去了,家里只有他老婆王金香。王金香是肖家冲有名的“大喇叭”,嘴碎得很,什么事经她一传,不出半天,全冲的人都能知道。

冷菜花把职工的两件丑事一股脑地告诉了王金香,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王金香听得瞠目结舌,当即给职工取了个外号——“骚鸡公”。

没过多久,“骚鸡公”的名号便传遍了肖家冲,甚至传到了邻村。有人当着职工的面打趣他:“鸡公啊,大家都这么叫你,你就不生气?不害臊吗?”职工却满不在乎地撇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们娶老婆,图的是夫妻快活;我不想娶媳妇,可也有七情六欲啊!我做自己喜欢的事,管别人怎么说?你们娶了老婆,要受气,还要养孩子,多累。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得很!”一番话,竟说得打趣他的人哑口无言。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刻意取笑职工,他反倒愈发我行我素,整日与鸡为伴。

可让职工烦心的是,冷菜花家的那二十八只公鸡,如今都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它们整日在院子里晃悠,专挑肖家的母鸡调情。院子就这么大,冷菜花想拦也拦不住,肖有才也只能无奈地解开了绑着母鸡的绳子。

于是,肖家冲的鸡群里,每日都上演着轰轰烈烈的“爱情大戏”。职工最喜欢的那只小个子黄母鸡,也不再黏着他,反倒追着冷家的公鸡跑。职工心里暗暗骂着:这母鸡果然是喜新厌旧的货色,怕是嫌我不如那些公鸡会讨它欢心!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冷菜花,更恨父亲当初不该送那三十个鸡蛋,孵出这么多“情敌”,简直是要气死他。

终于,在冷菜花回娘家的那天,职工的怨气彻底爆发了。他抄起一根三米长的杉木条,追着冷家的公鸡打,一口气打死了四只。为了解气,他还把其中一只公鸡的鸡冠和头上的羽毛拔了个精光。

冷菜花下午从娘家回来,发现少了四只公鸡,当即找上门质问职工。职工见她怒火冲天,吓得不敢承认,只一个劲地说不知道。冷菜花哪里肯信,她在草木灰堆里翻找了一阵,果然扒出了那四只死鸡。她拎着死鸡,狠狠摔在肖有才夫妇面前,扭头就走。

谁知冷菜花刚走没几步,屋里就传来肖有才老婆的惊呼——肖有才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倒地,竟是突发脑溢血,断了气。

那天,恰逢小年。离新年不过几天光景,肖家却突遭此横祸。肖久铭连忙给远在南京的大哥打电话,让他全家回来奔丧。两个妹妹和妹夫也都匆匆赶回。儿女们聚齐后,便开始筹备父亲的丧事。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守灵的那个晚上,肖有才的老婆,竟偷偷吞下了早已准备好的安眠药,追随丈夫而去。乡里人都说,肖医生夫妇这是千古情缘——生不同时死同穴,生生世世共枕眠。

逝者已矣,生活还得继续。在亲友的劝慰下,肖家兄妹含泪将父母安葬在腊月二十八日。新年初五过后,大哥便带着家人返回了南京,肖家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份8平静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悲凉。

冷菜花心里的复仇种子,却早已生根发芽。三个月后的一个中午,午饭后不久,职工竟离奇地死了。

村里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职工是冷菜花害死的——她在职工每天喝的水里,下了老鼠药。可这终究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职工的丧葬费,全是二哥肖久铭一家操办的。他们没有惊动远在南京的大哥,只叫了两个妹妹和妹夫过来,将职工埋在了冷菜花当初埋芦花公鸡的地方。

肖家冲里骚鸡公,

一生犹如一场梦。

望子职工能成龙,

怎奈和鸡有缘分。

世事浮生皆成空,

故事至此已剧终。

张军红 初作

于武冈水西门办事处桃花村桂花树下

乙巳年农历十一月十九

望各位指导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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