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保护价制度在1993年建立,眼下粮农对这一实施14年的制度究竟存何看法?今年6月,武冈市政协组织部分委员有针对性地深入农村进行了实地考察。意料之中的是,近年来,粮食保护价对粮农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但意料之外的是,走访的88个农户中,85%的农户反映稻谷的生产成本超过90元/百斤,而91%的农户认为72元/百斤的价格太低,他们对保护价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满情绪,并将矛头直指粮食企业,称它们“发了大财”。
无独有偶,记者在走访新化县、岳阳县等湖南省具有代表性的全国粮食主产区时也发现,粮食保护价的问题同样存在。为何这项惠民政策却遭遇“稻谷保护价,粮农亏大本,粮企发大财”的质疑呢?
种粮生产效益低
新化县白溪镇合兴村人平水田0.6亩,种田所产粮食除够吃饭之外,余粮并不多。为维持生计,青壮年村民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绝大多数是50岁以上的“留守老人”,他们既要带孙辈,又要种田,每到农忙时节,即使有钱也无处请工。
“我一家六口有3亩多田,种双季稻实在是力不从心,请工帮忙吧,等于把赚的钱又都花出去了,没有一点利润可言。”合兴村村民彭育星无奈地告诉记者,现在他只种一季稻,而且还必须是良田,就是灌溉便利、土质肥沃的田地,如果种在贫瘠的山田里,肯定亏本。
以种一季中稻为例,彭育星给记者算了一笔成本账:谷种30元;虫灾严重,农药要花到70元;化肥110多元、除草剂20元、耕田200元、插秧80元、收割160元,晒稻谷及洒农药、灌溉、除草等管理费用达200元,总计870元。而产粮1000-1200斤/亩,按72元/百斤折算,总收入才720-860元。
彭育星说,“前几年,成本低一些,如果自己出劳力,还有点赚头。但现在如果还按过去的保护价卖粮食,除去自己做的工不算,利润简直微乎其微。”
在合兴村,很多田都抛荒了,偌大的村庄,显得格外冷清。有些在家务农的村民将这些荒弃的田地“捡”来种。
“那些田荒着,太可惜了,能赚一点就赚一点吧,反正没出去打工。”村民彭武晏现在已经成了村里的种粮大户。去年,他的自家田,加上“捡”种的田,共计10多亩。但他上了年纪,不仅技术上没有人来指导,家里能帮上忙的只有一个儿子,每到农忙时节,还必须四处请工。“10多亩地除去工钱和其它成本,自己做的工不算(成本),能赚到一两千块钱。”彭武晏说,村里像他这样的“捡”田大户还有三四个。
“别人(同村人)随便到外头打个工都是一个月1000多元收入,人家两个月的收入就抵我种一年田,有的还不止。”虽然是种粮大户,彭武晏却觉得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
亏本导致粮农改变种植方向
在武冈市平原村,小山丘上那些不能直接由水塘放水灌溉的薄田,有的种上了玉米、红薯或是蔬菜,有的则荒草萋萋。而地势略低的良田里,有的也栽上藕,养起了鱼。“养鱼的利润比种田高,而且来得轻松。”一村民淡淡地说。
据省农办对部分种粮农户调查测算,去年农户每亩双季稻总收入1200元左右,扣除成本,每亩收入640元左右;按22个劳动日计算,平均每个劳动日收入约30元。武冈市平原村一老农愤愤不平地说,种粮工价太低了,不如就地打零工,打一天工,一天收入50元,老板还给一包白沙烟。在一些葡萄专业村,种一亩葡萄,收入低的3000-5000元,高的上万元。“别说粮食安全了,现在种粮人都没有安全感了!”
“在生产效益偏低的情况下,部分农民把双季稻改为一季稻,有的不愿种稻而改种其他高效作物,这对保证粮食总量、促进粮食安全是一个负面信号。”武冈市政协委员、武冈市合兴泰雄政米厂老板周雄说。
“粮农生产100斤稻谷,如果卖给粮企,不低于90元,可是稻谷保护价只有70元、72元,那么粮农就要亏20元左右。”周雄认为,这直接导致了今年粮农开始改变种植方向。据调查,武冈市去年还有40%的农户种双季稻,60%的农户种一季;今年,只有8%左右的农户种两季,80%左右的农户种一季,还有12%的人干脆不种田,外出打工。另外,由于种粮比较效益低,今年有90%以上的旱稻改为玉米,还有10%改为其他或变成荒地。
省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研究员彭既明告诉记者,湖南水稻单产较高,基本稳定在400公斤/亩左右。取消农业税以来,水稻种植面积有所回升,去年增加到6302万亩。他以去年七八月在娄底、株洲、湘潭等地的调查数据为例,晚籼稻收购价为72-72.5元/百斤;早籼稻收购价为70-71元/百斤。
“晚籼稻实际收购价与保护价持平,但早籼稻收购价还低于保护价72元/百斤。”彭既明说,“这样一来,水稻的生产成本与收益不成正比了,事实上,农民是在亏本生产水稻。”
最低保护价下的不寻常规律
“近3年来,国家实行稻谷最低保护价政策,市场出现了一个这样的规律,保护价收购时间,是全年收购价最低的时间,保护价收购一旦结束,稻谷价格立马上扬。因此,粮食收购及加工企业在保护价收购期间,大量收购稻谷,以获得高额利润。越接近保护价收购,谷价越大幅度下降,市场向保护价靠拢,粮企集中精力腾仓,等待收购最低价稻谷。”岳阳县县长李石东说,稻谷越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价格就越低。相反,玉米是不受保护价控制的,越是青黄不接,价格越高。实际上,这才是市场规律,粮农才有实惠可言。
事实上,2006年的早稻市场价早已经达到80元/百斤,晚稻85元/百斤;2007年上半年则分别达到90元/百斤与95元/百斤,市场价已远远高于保护价。
“现行保护价与市场规律严重不符,反而还损害了粮农的利益,更挫伤了农民种稻谷的积极性。”周雄毫不讳言地将此现象称为“稻谷保护价,粮农亏大本,粮企发大财”。
那么,何谓“粮企发大财”呢?根据2004年《粮食流通管理条例》规定,在保证国家粮食收购的前提下,粮食收购市场已向私人放开。彭既明认为,这是中国迄今为止最好的粮食法规,粮食开始自由流通。
由此,在粮食市场中也出现了收购粮食的商人,以及国有和私营的粮食企业等,它们构成了粮食交易链中的第二梯队。这一梯队或者向中储粮、中粮购买粮食,或者通过粮贩和农民直接交易,并开始对粮食进行加工。
显然,这已经构成一个蜿蜒曲折的粮食链条。“当粮企以72元/百斤的保护价购进粮食,再以85元以上的价格卖出去时,每百斤稻谷获利13元。”周雄说,加之粮食市场出现越来越多的私人交易商,他们都从这条交易链中获得了利益,并造成农资价格不断上涨,粮农生产水稻的成本也随之增加。
提高保护价才能维护粮农的利益
省农业厅副厅长吴新民说,种粮比较效益低是农民不愿种粮的根本原因,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解决稻谷生产效益偏低的问题,主要就靠提高稻谷收购价格,从生产效益上引导农民多种粮,种好粮,调动种粮积极性,促进水稻生产发展。
日前,省政协副主席、“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也提出,从长远和根本上考虑,应该以提高稻谷收购保护价,来确保农民种粮积极性。袁隆平说,粮食始终是战略物资,要有适当的储备。但是,现在粮食价格太低,影响了农民种粮的积极性,“谷贱伤农”,这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很不利。“再好的技术,再好的品种,农民不愿意种,粮食也出不来。”
为此,袁隆平建议,国家提高稻谷最低收购价,由目前的早稻70元/百斤提高到90元/百斤,晚稻72元/百斤提高到100元/百斤。
省农业厅水稻科一位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水稻保护价确实应该得到适度提高,提高到100元/百斤并无不当,但是因目前物价呈上涨之势,为避免引起社会上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与消费市场波动,今年水稻保护价可能不会有太大的调整幅度。
(稿源:◆本报记者 肖婷 见习记者 彭育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