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爷还乡

原创 冷面书生 2026-07-16 20:22:50

告爷还乡

大山深处的五里湾,近来悄悄炸开了一桩天大的传闻。

乡里坊间都在传,这片穷山坳里走出了一位身家数十亿的大企业家,名号顺着山路飘遍了全乡,乃至整个县城,成了远近百姓茶余饭后最热的谈资。可消息只在口头流转,一传十、十传百,说得沸沸扬扬,却没人说得清这位传奇人物究竟姓甚名谁,究竟是五里湾哪一户人家的子弟。

整个五里湾两百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私下揣度、暗自打听,到头来谁也不敢相信,那个叱咤商界、坐拥亿万身家的大老板,会是从这闭塞山村走出去的人。

五里湾本就是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村落,从前山路九曲十八弯,沟壑纵横、林深路绕,外人贸然进山,十有八九会在盘山小道里迷了方向。近些年靠着政府扶贫扶持,一条三米宽的水泥路终于蜿蜒修进了山里,可依旧盘旋在层叠山岭之间。抬眼望去,连绵青山静静卧在蓝天白云之下,近看仿佛近在咫尺,真要踏上去,却要绕着山路盘旋许久,才能真正走进这片大山深处。

村里的村干部们自然也听到了这则惊天消息,半信半疑之下,挨家挨户仔细排查摸底,将全村在家的、外出务工经商的乡亲一一核对,最终得出一致结论:那位亿万老板,绝不可能是五里湾人。众人纷纷猜测,许是旁人以讹传讹,或是重名的巧合,怕是别处另有一个叫五里湾的村子。可翻遍全县地名,唯独此地唤作五里湾,难不成真是天上凭空掉下来一个同名村落?

新任村支书赵纯楚,时年四十六岁,心思缜密,排查到最后,全村上下,唯独剩下一个人,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了。

那人便是他儿时的发小,村里人打小便唤作——告爷。

赵纯楚心头猛地一动:难道传闻里的大老板,会是告爷?

念头刚起,他又立刻摇着头否定了自己,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告爷的身世,是整个五里湾人人皆知的苦命往事。他的父亲玉顺,幼时不幸染上小儿麻痹症,左侧肢体落下终身残疾,是国家评定的二级残疾人。玉顺命途多舛,自幼丧父,父亲早年在修建水库的工地上意外离世,是多病的老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将他艰难拉扯长大。三十岁的年纪,身有残疾、家境贫寒的玉顺,始终没能娶上媳妇。

三十出头那年,一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陌生女人,饿到奄奄一息,一头栽倒在玉顺家门口。玉顺母子心善,连忙将奄奄一息的女人搀扶进屋,端来粗茶淡饭让她果腹。女人苏醒后,神志不清,言语颠三倒四,母子二人再三追问她的来历,她只茫然摇头,什么都说不清楚。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邻里乡亲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便随口提议,不如就让这女人留下来,给玉顺做媳妇。

彼时的老村长知晓此事,沉吟再三,也点头应允。玉顺身有残疾,家境贫寒,寻常人家的姑娘断然不会嫁入寒门,如今有人阴差阳错送上门来,也算一场难得的缘分。再者,若是狠心将这疯癫女人赶出门去,荒山野岭之中,她终究难逃冻饿而死的下场。有了老村长的默许,生性怯懦老实的玉顺母子,才敢小心翼翼,将这个可怜的女人留在家中,成了玉顺的妻子。

玉顺虽身有残疾,头脑却格外聪慧通透,只是一生被病痛与贫苦困住了命运。他干不了重体力农活,却无师自通练就了一手精湛的篾匠手艺。平日里剖竹劈篾,巧手翻飞,能编出簸箕、团箱、筲箕、背篓等各式各样农家常用的竹器。乡邻们时常登门选购,母子二人便靠着这一门手艺,勉强糊口度日,在深山里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又凄苦。

婚后两年,玉顺与疯癫的妻子生下一个儿子,他给孩子取了乳名叫告花,正式学名唤作赵纯金。只是这文雅的学名,渐渐被岁月淹没,村里人张口闭口,都唤他告爷。

苦难似乎生来就缠上了这个孩子。告爷六岁那年,神志不清的母亲突然不知所踪,村里人帮忙四处寻找,警方也立案排查,终究杳无音信。想来是在外流浪,最终冻死饿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岭。八岁那年,一生操劳、受尽苦楚的奶奶,又因胃癌撒手人寰。接连失去至亲,孤苦无依的告爷,小小年纪便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讯,再没回过五里湾。

告爷十二岁那年,身单力薄、自顾不暇的玉顺,突然收到一封法院寄来的判决书。一纸文书击碎了这个残缺家庭最后的平静:年少的告爷,因犯下重大盗窃罪,被判处六年劳教。

玉顺捧着判决书,枯瘦的手止不住颤抖,满心都是想不通。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懵懂无知,何来这般胆量与本事,犯下如此重罪?可他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纵有万般心疼与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岁月一晃,便是三十余载光阴。

玉顺在告爷入狱的第三年,因日夜思念儿子,突发脑溢血猝然离世,家中无亲无故,最后还是村里乡亲出手相助,草草为他料理了后事。自那以后,五里湾的人渐渐淡忘了这个苦命的家庭,告爷这个名字,也慢慢湮没在时光里。村里年轻一辈,更是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大山深处出现过。

赵纯楚把全村人细细梳理了一遍,依旧毫无头绪。在外经商发家的,皆是寻常小富,无人能做到身家数十亿的地步。唯独告爷,被所有人下意识遗忘。可一个十二岁便入狱劳教、此后漂泊半生、从未归家、只上过两年小学的苦命孩子,就算运气再好,又怎能摇身一变,成为身家亿万的商界大佬?赵纯楚再三思索,终究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笃定那位传闻中的大老板,定然与五里湾毫无关系。

谁也未曾料到,2015年的盛夏,一桩轰动全村的事,猝不及防地降临。

一辆通体锃亮、车头印着陌生英文字样的豪华轿车,一路颠簸,缓缓开进了寂静的五里湾。村里人哪里见过这般气派的豪车,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张望。村支书赵纯楚闻讯赶来,只见这辆豪车稳稳停在玉顺那栋早已破败不堪、大半墙体已然坍塌的老屋旁。

车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笔挺西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身旁还跟着一位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年轻女子。围拢的乡亲们面面相觑,没人认得眼前这个富贵气派的陌生人。唯有赵纯楚,细细端详着对方的眉眼轮廓,心头猛地一颤,那张脸,依稀带着儿时熟悉的影子,似曾相识。

“纯楚,好久不见。”

男人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的村支书,语气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

“我是纯金,小时候,大家都叫我告爷。”

一语落地,赵纯楚瞬间怔住,随即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他与告爷本就是邻里,两家相距极近,儿时两人朝夕相伴,情谊深厚。幼时的告爷身世凄惨,总是被村里孩童排挤、轻视、欺辱,唯独赵纯楚待他真心,从不嫌弃,常常把家里舍不得吃的零食偷偷分给他。这份年少时的温暖善意,告爷记了一辈子。

“纯金!”赵纯楚回过神,难掩震惊,开门见山问道,“近来乡里都在传,我们五里湾出了个身家数十亿的大老板,莫非,那个人就是你?”

“托了改革开放的时代东风,在外打拼多年,开了家防盗锁公司,侥幸赚了些薄利。”告爷淡淡一笑,说着便弯腰从车里拿出一条香烟,拆开分给在场看热闹的乡亲们。

赵纯楚见香烟包装精致昂贵,几番推辞不肯接下,却被告爷执意塞到手中。

“你这烟,怕是价值不菲吧?”赵纯楚握着烟,轻声问道。

“不值什么,市场价也就两千多一条。”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瞬间目瞪口呆,一片哗然。赵纯楚望着眼前阔别三十多年的故人,转头向乡亲们高声介绍:“各位乡亲,这位,就是当年玉顺大叔的儿子,赵纯金,告爷!”

乡亲们纷纷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老一辈的人,还依稀记得苦命的玉顺,只是告爷八岁便离家漂泊,三十多年岁月更迭,容貌早已翻天覆地,任谁也认不出,眼前这位西装革履、身家亿万的大佬,竟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穷孩子。

此前村干部排查时,谁也未曾往告爷身上多想。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八十年代初世道混乱,一个年幼流浪在外的孩子,多半早已客死他乡,没人会想到他能活下来,更没人知晓他年少入狱的过往,这件旧事,当年唯有玉顺一人知晓。

赵纯楚满心感慨,连忙将告爷夫妇迎进自己家中。妻子连忙下厨张罗饭菜,二人落座,喝茶抽烟,推心置腹,彻夜长谈,一旁的妻子安静陪伴,听着这段惊心动魄的人生往事。

告爷缓缓道出了自己颠沛传奇的半生。

他自八岁离开家乡,孤身流落城市,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与另外两个流浪少年结成团伙,靠着夜间撬开商铺卷闸门偷盗为生。告爷天生对各类锁具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寻常卷闸门的锁,他总能轻而易举打开,另外两个少年只负责搬运赃物。他们专偷商铺里的香烟、衣物鞋袜,遇上店里的现金,也一并带走。

小小年纪,作案整整三年,累计盗窃财物价值二十余万元。案件告破时,就连办案的警察都难以置信,犯下如此大案的,竟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孩童。就这样,年仅十二岁的告爷,被判处六年劳教。

正是在劳教所的那段岁月,彻底改写了他的一生。

他在狱中结识了富家子弟王福生。对方年少冲动,仗着家世显赫,因与同学争执,失手用石头将同学砸死,也因此入狱。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少年,在冰冷的高墙之内,成了朝夕相伴的室友,渐渐惺惺相惜,成了最好的朋友。王福生家境优渥,家中送来的吃食、用品,总是毫不吝啬,尽数与告爷分享。

六年光阴,两人患难与共,早已亲如兄弟,成了莫逆之交。随着年岁渐长,心智逐渐成熟,告爷向王福生吐露心声,说自己潜心研究各类锁具,天赋异禀,世间几乎没有他打不开的锁,等出狱之后,想创办一家防盗锁公司。

王福生当即大力赞同,还许下承诺,出狱后由自己的父亲出资,全力扶持他创业。

很少有人知道,告爷刑满出狱后,曾趁着夜色,悄悄回过一次五里湾。他站在自家破败的老屋门前,一遍遍叩门,屋内却死寂无声。他辗转向村里一位老人打听,才得知父亲玉顺早已病逝多年,家中再无一位亲人。故土再无牵挂,满心悲凉的他,转身离开,从此远走他乡,再未回头。

恰逢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全国,机遇遍地。告爷与王福生一同南下,奔赴最先对外开放的经济特区深圳,合伙创办了防盗锁公司。彼时社会治安尚不稳定,家家户户、商铺门店都急需安全可靠的防盗锁,市场前景极为广阔。加上告爷一手顶尖的锁具技术,产品质量过硬,口碑迅速打响,公司连年盈利,一路高歌猛进。短短数年,资产便突破上亿,又历经数年拼搏,成功上市,一跃成为身家数十亿的行业巨头。

听完这段跌宕起伏、传奇不已的过往,赵纯楚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世间世事,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小富靠勤恳,大富凭天命。谁能料到,当年那个人人嫌弃、孤苦无依的流浪少年,会一跃成为全县首富,这般命运转折,就算是最厉害的命理先生,恐怕也推算不出分毫。

“纯金老板,此番回乡,可是有什么打算?若是村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兄弟一定倾力相助。”赵纯楚真诚开口。

告爷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眼底满是温情与怀念,语气恳切:“纯楚,这辈子在村里,唯有你真心待我,这份情谊,我铭记一生,从未忘记。此次归来,一来是心底始终牵挂故土,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永远的根;二来,我奶奶当年倾尽所有疼爱我,只是走得太早,我始终感念于心;还有我父亲,一生残疾孤苦,死后承蒙乡亲们照料安葬,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如今我在外小有成就,理应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回报家乡,回馈乡亲。”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告爷半生颠沛,十八岁之前,几乎都在人间炼狱里苦苦挣扎,受尽世间冷暖,却始终心怀感恩。发达之后,未曾忘本,不忘养育他的故土,不忘善待他的亲人与乡邻。

他早已做好规划,无偿捐资一千万,拓宽修缮村里狭窄的盘山公路,让大山的出路更加通畅;同时翻新修缮山里的村办小学,改善孩子们的读书环境,为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尽一份赤子之心。

群山静默,晚风轻拂,这个从苦难里挣扎出来的男人,带着满身荣光归来,也将用自己的力量,照亮整个五里湾的未来。


冷面书生

冷面书生

自学汉语言文学大专毕业,先前在乡村当民办老师,喜爱文学,七十年代在湘江文艺等刋物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后改学医,获自学中医专科毕业,执业中医师,现退休,在武冈私立医院坐诊。早年酷爱文学创作,后因生活问题以及学医行医,辍笔多年。五年前开通新浪博客,重操业余写作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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