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节期间,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从大江南北回到家乡武冈市,陪父母亲过年。两老都有七十好几的年纪了,且身体不是很好。父亲头年春上在省人民医院动过肝胆手术,母亲血压高的时候过了200。但两位老人的精神状态尚好。大家聚在一起时,父亲宣布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重大决定,说是要把老屋丈地四层楼的老砖房子拆除,重新在上面建造一座框架结构的五层楼房。并且说,既不要大家掏钱,也不要大家操心出力,一概由老人家亲自负责。
话题一提出来,大家都感到突然,不知所措。虽然以前父亲曾经提起过这件事,但是我们都不以为然,以为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今天他还当真!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闷,尔后大家还是很委婉地断断续续地却是清晰地表达了各自不赞成的观点。理由有这么几点:一是父亲年事已高,都近八十了,还亲自负责建房,不放心;二是我们兄妹几个都在外地工作,在家乡再建住房,属闲置,没有必要;三是我们在外地工作也需要购房买车,父亲不如把建房的钱分给我们。何况,把老房子卖掉,能卖现金约40万元,放倒重修还要花三四十万,修好了也不过值得60万,不合算,等等。父亲听着听着,光彩照人的脸色渐渐地暗淡下来,像是一个怀抱着好主意的小学生在得意地陈述自己的主张时受到父母的斥责和老师的戏弄一样感到委屈和难过。
我望着父亲无助的样子,心里也觉得不好受。心想,父亲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异乡,自己自小流离失所,儿时就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解放后父亲有了自己的家,却由于经济落后,全家七口一直挤在一座不足30平米的破旧木屋里。上世纪80年代,家里建了新楼房,但标准不高,勉勉强强。再是,父亲小时候没念过什么书,却天资聪慧,善于学习,勤于思考,描图设计,自学成才,自1958年开始就在县府有关部门负责土建工作,几十年下来,为国家政府不知道建造了多少房子,却没能为自己建造一座像模像样的住房。想来想去,我觉得自己逐渐由不理解变得能够理解父亲的心境。最后,兄弟姐妹也想到一块了,都表示理解、支持父亲拆旧房、建新屋的想法。
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父亲天天起早贪黑,忙得不亦乐乎。从建筑图纸设计,到建筑材料的选择,到具体的工地施工,每一个环节父亲都事必躬亲。为了这栋房子,父亲不怕费时劳力,不怕化钱,其不厌其烦的程度,简直达到了难以复加和常人难以理喻的程度。他请省建筑设计名家设计,要求结实、耐用、美观,几十年不落后,为此,仅钢材一项就比同类的普通建筑物多用近一倍,钢材多化费好几万元人民币。他同工人们同吃、同往、同劳动,材料若有一点瑕疵,父亲必然要求马上置换,做工若有一点马虎,父亲必然要求立即推倒重来。到后来,水泥预制件每天半夜里需要浇几次水,父亲干脆亲自动手,以致于工地上的师傅们整天战战兢兢,惟恐出差错。但父亲对师傅、小工们的生活关爱有加,工钱从优,不吝伙食,只是要求大家重视质量,精工细作。
尽管父亲不服老,凭着自己几十年在工地上与工人搞"三同",平时也注意清晨黄昏的锻炼和粗茶淡饭的卫生饮食,却毕竟是岁月不饶人,奔八十的人了,一天,因劳累过度,眼睛发花摔倒在工地上,腿受伤了。当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赶回家乡时,父亲已经住进了医院。
我在住院部见到了病床上熟睡的父亲。他显得十分疲惫和消瘦,黧黑的面庞上,眼眶沉陷,颧骨突起,不多的白发杂乱而蓬松。我一阵地心酸,眼睛也有几分模糊。一会儿,父亲醒了,他看见我,很高兴,却也怪我不应该请假回去看他。他说他的腿没什么事,过几天就好了。他说工地上他请了一个施工员帮助施工,是个朋友,信得过。又说只是过几天房子就要封顶了,他自己得亲自去监工。因为封顶太重要了,是个关键环节。我忍不住问父亲,为什么自找苦吃,八十岁了还要自己亲自修新屋呢?
父亲望着我,想了想,轻轻地说,修了一辈子的屋,留下了不少的遗憾,但愿修好这屋,不留下什么遗憾,打个圆满的句号。腿受了伤,不能下工地,只怕是还是会留下遗憾的。父亲常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没文化,做不了大事情,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只是要求自己,每做一件事情,都要想清楚了,想到位了,有把握了,才下手。做就要做得最好。他说,做任何事情都如同登山。如果你登山的目标是定在云山(武冈境内的一座高山),即便是最后力所不及没有登上山峰,也一定会比目标定在翠云峰(武冈境内的一座矮山)时登的高度高。
家里新修的房子,很快就要竣工了。那是父亲为我们修建的一座有形的用钢筋混泥土建筑的住屋,也是一座其中蕴含着的无限的心思和精神寄托的心灵之屋,是父亲的生命之屋!
作者:周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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