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鹌鹑(小小说)
作者:杨春晖
小张是兴奋的。
当小张来到仓库上班的时候,小张心里想:仓库是老板的金库,无论如何也得要好好做。成千上万件不同批号的产品,哪怕一串字母中的一个字母或数字看错,产品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起初一两天,小张是谨慎且放松。直到三四天后,小张在清点货物时,不经意间发现一双眼睛时时刻刻死死的盯着自己。
只要小张看过去,那眼神就立刻躲闪开了。本来点货需要小心谨慎,每天上班被一双眼睛鬼魅般盯着,小张也就慌了,心里紧绷着一根弦。
小张知道,那是歪嘴主管鹌鹑在盯着自己。
“你是不是对鹌鹑说错什么话了?我太了解她了。鹌鹑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也是典型的做了婊子也要立牌坊的人,她都整走好几个同事了。”同事附在小张耳边说。“在外打工讨生活,谨慎些好。”
仓库上班,小张被压抑得快成精神病了。
但凡小张在工作中出现任何问题,或者说周六晚上,鹌鹑对小张说:“小张,明天你不用加班班。”若是当时小张在点货没听到,或者回答鹌鹑的声音有点小,鹌鹑就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大声吼道:“小张,叫你明天不上班,你没听到吗?怎么不回答呢?”
随后,鹌鹑就反映给上面的领导,说小张如何如何。鹌鹑非常喜欢把小张的事情放到无限大,缝人就说小张不和她在一个频道,恨不得让全公司的人知道小张活没干好,不尊重她。
小张也就明白,鹌鹑知道自己在某些情况下会犯错的,且小张点的货对与不对,都是鹌鹑说了算。鹌鹑随时在前面设个套,看小张往套里钻,坑里跳,让大家看戏吃瓜。
鹌鹑对猿就不一样。要是猿签了字的收货单上货物不对数,她就会使出混身解数找采购,要求采购找供应商补货,也会安排所有同事分摊猿的发货订单,替猿发货。
猿五十五六岁,是鹌鹑一手提拔的“资深副主管”。他喉咙像是被鹌鹑的胭脂粉永久卡住、一直没有吐出来的样子,说话的声音阴森森的在喉咙里转。
猿工作简单,主要是陪鹌鹑聊天,偶尔也会装模作样的拿张单去找货。
同事们离开办公桌去货物区的时候,猿一定守在鹌鹑办公桌旁。他右手握着鹌鹑的手抚摸,左手叉在肥胖滚圆的腰上,衣服捞至奶头处,裤头若不被皮带吃力的吊着,估计都要掉到鞋梆上了。阑尾炎术后的刀疤,像一条红色蠕动的蜈蚣。
曾明确要求只负责机加件收、发货物的小张想,不管是楼上楼下,或者另一幢楼层的电子件、机加件,还有快递,鹌鹑都叫小张去收,迟早会出问题的。
有时,小张正在对一家供应商点货,却被鹌鹑叫去做其它事,要到第二天才有空继续清点,更别说仓库公司人员来来往往自己取货的也多,这样小张根本看不住自己清点过后的货物是否还在。
而这些事,鹌鹑是根本不管的,她只认定一点,只要是小张签字清点过的货物,就是小张的责任。
这是鹌鹑对小张的铁律,任凭小张百口难辩。
就算小张点数后的货物放在哪个位置并拍了照,小张点的货也会时不时的少。或者猿找货时没轻易看到,鹌鹑也说是小张点的货放高或放低了找不到。挨批,便成了小张的家常便饭。
慢慢的,小张滋生出辞职的想法。他打量起鹌鹑来。
鹌鹑的嘴巴是歪的,平行四边形的那种歪。
没有人知道鹌鹑的嘴巴是先歪的,还是因为说假话太多,嘴巴才歪的。有科学依据,睁着眼睛说假话,左大脑和右大脑在指挥嘴巴说话时形成冲突,久而久之嘴巴也会歪。
仓库里的人都知道,只要鹌鹑闪烁其词的说,楼下来了一批货,她说她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叫你放心去点数时,那估计这批货两天也点不完,至少几十个品种、上千件小件。光把货拉到仓库也要三四小时,更别说按单清点了。连傻子都明白,鹌鹑接到的收货电话,难道她不知道来的是什么货?
鹌鹑的办公桌在仓库东侧玻璃窗最后一个位置,桌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那些耷拉着的叶片,和她下垂的眼角完全在一个频道上。
每天早上八点上班,鹌鹑开始往窗户外倒她杯里残剩的麦片渣,或枸杞红枣菊花养生茶。只见她右手握住窗户玻璃框往前一推,握杯的左手一甩,“噗”的一声,残渣剩水就倒向一楼挡水台,娴熟利落。
楼下是公司的钣金车间,整天都是机器轰鸣。就算鹌鹑从窗口跳下去,一楼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所以她一天几十次的往窗外倒水扔垃圾,几乎没有人听得到。
褐色的水渍粘在粉色的墙上,像一块块干涸的痰。
有次,削瘦的女清洁工委婉的向她提起,她便张开平行四边形的嘴巴,矜持的说:“噢,有吗?我是仓库主管,我是从来不往窗外倒东西的。”
鹌鹑工位的左后方,是消防通道。猿最喜欢往消防通道里堆货,把消防通道堵得像胡同。
鹌鹑和猿最爱在胡同里“谈工作”。他们毫无顾忌在胡同抽烟、吐痰,扔烟头、吃零食,说些成年人的悄悄话。
仓库时常弥漫着一股痰臭味、尿骚味、呛鼻的胭脂味,特别的臭。
不喜欢和同事一起乘电梯下班,刻意在最后出仓库是鹌鹑和猿的常态。同事聊侃,他们搂抱着去负一楼不想被同事吃瓜。
端午节前,公司任务重、出货多。
拉着叉车的猿和鹌鹑走到货架后去找皮带。稍倾,货架后便传出一声哀嚎。
同事们着急的循着尖叫的方向找到他们时,鹌鹑的左脚足弓处青了一大块,还渗着血,电动叉车像个懵逼的少年,惊诧的偎在货架旁,瞪着猿和鹌鹑看。
仓库所有摄像头看不到哀嚎前发生的一切。
同事们对鹌鹑嘘寒问暖时,鹌鹑和猿诡异的相视一笑。
鹌鹑肯定是被猿搀扶着坐回办公椅上的,前前后后个把月,鹌鹑就瘫在黑色的椅子上,蓝牙打卡器也被移到鹌鹑邻座的窗口。这样每天上、下班,加班打卡就不需要挪动了。她座椅下面的粉色电水壶,一天天“咕噜咕噜”响,不是在煲汤,就是在熬药。
有同事嘀咕,老板给鹌鹑买了几千元补品,猿时常在她办公桌旁大块朵颐,好不安逸。
猿的熊猫眼又比以前更黑了。这段时间他名正言顺的成了鹌鹑的护花使者。“拖”、“抚”、“搀”、“搂”、“抱”、“背”、“拥”……猿是混身使不完的力气和热情。
毕竟,鹌鹑的老公也在附近工厂打工,在这“特殊”情况下,就算被鹌鹑老公看到,猿也不会被挨揍,更有可能被鹌鹑老公打上“助人为乐”的美丽标签。
“快是快了”,小张说。“仓库里可以用打火机点火烧包装带吗?林经理都强调安全第一,别把我扯进去!”
猿“呼呼”的吹灭熊熊燃起的包装带,拉紧一头用力一拽,包装箱就轻松打开了。
“仓库基本上都是五金件,我用打火机烧纸箱包装带四五年了。”猿扭过头,对小张淡定的说。“你怕什么?制度是人订的。鹌鹑说了,就算是林经理来仓库,他都得听鹌鹑的!”
随后,猿把烧焦的包装带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一泡发黄的痰液正好落在小张蓝色劳保鞋边。
小张跺跺脚,脸色惨白,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鹌鹑叫猿去焊接部收磨片,是时间最短的工作。他接过司机递过来的送货单,看都没看就在收货单上签字走人,前后三秒不到。
全拆掉座位的七座面包车满满一整车不同类型的磨片,司机一个人悠闲的往卡板上放。
小张问:“猿,要是司机拿回去两三箱磨片咋办?那可是几千元啊!”
“没事,我这样收货几年了,车间从来没反映过少磨片的事,你担心这些干什么?”
也是,小张打过磨,知道打磨员没有磨片时都是自己去储物间拿磨片的,谁又知道公司订了多少磨片或者说少了磨片呢?
仓库里的货物横七竖八,机加件和电子件相互交错。仓库管理最基础的那种“目视化”在鹌鹑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标准,她要的是“同频道”的随心所欲。
装配车间赶急,便派物料员来仓库领货。鹌鹑说:“我刚才查了单,货是小张签的字,你去问小张要。”说完便把书本一样的客户送货单扔在小张面前。
“收货单上的字是你签的,货放哪了?赶紧记一下,把货找出来。”说完,扭着肥硕的大屁股,走到办公桌前,“嘭”的坐下,对着办公桌上的小小圆镜子,惬意的在脸上刮起腻子粉来。

当猿把早餐递给鹌鹑时,小张他们已经点了几页单的物料了。
鹌鹑从来不开早会,也从不盘货,更不会告诉新来的员工在收、发货要注意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是不是害怕同事看到她歪着嘴说话,影响自己的美丽形象。或者是不明白早会、周会起什么作用,开会该说些什么吧。
鹌鹑也会在密密麻麻、连脚都不能下落的货物前,要求收货员把新到的货物按工单号分门别类理出来。
每每遇到鹌鹑这样要求自己,小张就万念俱灰:货物大件两三米长,近百斤。小件两三厘米,一不注意就掉到木板缝隙里了,木板连着木板,且堆积如山,寸步难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要求怎么能达得到?而且,要时刻准备过另一幢收木板、滚筒、龙门架、卷帘门、链条、线槽、卷筒、快递……这时,鹌鹑就会嗲声嗲气的冷声说:“仓库就是这样的啦!反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哪里叫叉车师傅,我只要准时收发货。”
说完,她右手一推窗户,左手杯里的剩茶就从窗口飞了出去。然后,麻利的从椅子下拿出电水壶,往杯里续上水,转身又从身后的冰箱里,拿出一袋饼干,悠闲的嚼了起来。
这时,猿像只闻到气味的豺狼,径直走到鹌鹑办公桌前。
鹌鹑把饼干递到猿胡子拉碴的嘴边,娇滴滴的说:“嗯,这饼干好香,老板送的,你咬一口嘛!”
那种龌蹉的幸福感,像整层仓库都是她家里的温床。
有回公司要来客户,提前两天就得到消息。晚上一上班,鹌鹑就要求大家把消防通道整理出来,机加件类、电子件类在同事风风火火中弄得齐齐整整。
但鹌鹑接到客户临时改期来访时间延后的通知,立刻让仓库所有人把货挪回去原地,呼声最高的猿心神领会,消防通道便摆得密不透风。
仓库老刘腰椎间盘突出,搬完最后一箱时已经直不起腰了。
“老刘,仓库就这点货都干不了吗?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噢?”鹌鹑不屑的说。
老刘今年四十七了,扶着货架没吭声。
猿最像鹌鹑的地方,是那张也快歪了嘴巴。他交接新员工,把消防灭火器说成“那个红罐子”,焊接部收气体,从来是三秒签字走人,瓶、罐不分。
新人按他教的做,结果瓶与罐数量不对,燃气公司说一个气罐要赔上万元。这时鹌鹑和猿就死死站在一起,仗着自己是主管身份,把所有责任推给新人。
习惯让问题存在,提出问题的人便成了公司的问题,这是职场上的基本原则。新人领教过仓库正副主管的威严,做了十几天就回家了。
新人走的时候,猿正在六楼用打火机烧包装带,火苗蹿起来,差点燎了他的眉毛。一层仓库几千平方,还有很多拆包装剩下的海棉或纸箱,猿是从来不理会这些的。
转机出现在一个晚上。
鹌鹑又习惯性的责备小张:“遇到这种事情你怎么不上报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每次电话你、微信你,请你帮解决问题,刚来仓库不认识谁便请你帮叫辆叉车,求你告知怎么清点陌生的零配件,你有帮助过吗?你自己看看聊天记录,群里林经理艾特你,你也总是装作没看到,若问题没解决,到隔天你也不做出回应。要是看到问题解决了的消息,你立刻就冒出来说,不好意思,刚才在忙,问题解决了吗?事实上,你就坐在电脑前画眉画脸刮粉,闪现的蓝色群聊天记录每条你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张愤愤的说。“每次有问题时,你既不去调查原委,也不去了解真相,动不动就瞎指责,扪心自问,你这种习惯性捂着鼻子哄眼睛的方式,欺上瞒下。你觉得有意思吗??”
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天晚上九点半,雷电交加。
猿搂着脸泛红光的鹌鹑从电梯里出来,刚走到自己灰色面包车前,一道黑影“刹”的冒了出来,抬手就是一拳,直冲猿的面门,打得猿金星四溅。
“冚家铲,搞吾老婆,吾整死累!”
鹌鹑一下慌了神,定晴一看,是自己广西结婚证上的老公,她孩子的亲爹。
毕竟在公司内部,有老板罩着,警察来了,该怎么处理也就按法律程序办。
鹌鹑的儿子来到派出所时,用死亡之眼瞪着猿,狠狠的说:累个冚家铲,出门小心滴!
猿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不管你咋样洗,那也是个脏东西,那马户不知道,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道,是一只鸡……”刚走出派出所,鹌鹑老公突然就唱起歌来。
歌声是那么痛楚、无奈、悲凉、凄切、愤懑、哀怨……
企业在发展,一些领导终于看清了真相。
鹌鹑面部削瘦了很多,嘴巴也比以前更歪了。
接替鹌鹑的李主管上任第一天,要求把所有货物按区域标准、间距,以黄线为准,重新排列。强调安全第一、消防通道严禁堵塞。
以前鹌鹑和猿经常“谈工作”的那片消防通道,被李主管叫人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并喷上消毒水消毒,呛鼻的痰臭气尿骚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鹌鹑走的那天,阳光照耀。她从桌上抱起那盆和她同频道的绿萝,路过李主管身边时,脚步趔趄了一下,纸箱里的杯子差点摔了出去。
李主管心里想,仓库的收、管、存、发、盘,每一步工作要彻底落实,绝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乱了。
他站起身,抬眼扫视着仓库,露出一丝微笑。整齐有序的货物,像一个个阅兵的方阵。
鹌鹑推开玻璃大门出去时,她下意识的想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泼掉,手举到空中,便停滞了,这里是办公大楼。
鹌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阳光从侧面照在鹌鹑的脸上,那张被精心粉饰过半阴半阳的面部,忽闪着一种令人生畏的狰狞。
鹌鹑的嘴巴歪得更厉害了,两片嘴唇怎么也合不拢,极像一把永远对不准了的门锁。
鹌鹑怀里的那盆绿萝,在阳光下奇迹般的蔫了下去。其实,绿萝的那些根早就烂透了,可又有谁愿意翻出来看呢?
杨春晖
杨春晖,男,73年生,武冈司马冲人,当过兵,立过两次三等功。曾在《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战旗报》、《写作与成才》、《国防时报》、《通迅战士》、《新湖南》、《邵阳日报》、《亚洲视觉》等报刋、杂志刋发过文字、诗歌、摄影作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