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山 庙(小说)
堂 棠
雪峰山横亘在湘西南,连绵的峰峦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将山脚下的白水村护在怀里。村后那座山巅,曾立着一座高山庙,青瓦木柱,香火不算盛,却守着一方百姓的祈愿。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庙里来了个跛脚的看庙人,村里人都叫他柳老汉。
柳老汉那年六十出头,左脚瘸了,走路一颠一颠,干不得重活。他带着妻子棠氏,还有一个刚满八岁的小儿子柳国樑,一家三口,无田无地,无依无靠,走投无路之下,被白水村的乡老们收留,看顾高山庙的屋舍,扫扫庭院,守守香火,换一口粗茶淡饭度日。
棠氏也快六十了,头发早已花白,手脚却麻利,平日里除了照料丈夫和幼子,也会下山帮村里人缝补浆洗,换几个铜板或是半升米。小国樑瘦得像根麻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眼睛却亮,整日里跟着父亲在庙前庙后跑,捡柴、扫地、拔草,懂事得让人心疼。高山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偏房,一家三口就挤在西侧的偏房里,泥土地面,木板床,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就是全部家当。
柳老汉腿脚不便,话也少,每日拄着根竹棍,慢慢悠悠地清扫庙前的石阶,擦拭香案上的灰尘。遇上逢年过节,村里有人来上香,他就站在一旁,微微躬身,不多言语。棠氏性子温和,见人就笑,谁家有个难处,她能帮就帮,渐渐在村里落了个好名声。只是一家三口的口粮,始终是个难题。柳老汉看庙的微薄供给,根本不够糊口,小国樑的吃穿用度,全靠棠氏的针线活,还有舅家的接济,以及白水村乡亲们的周济。东家送一碗米,西家塞一件旧衣,孩子就这么一口一口,在众人的帮衬下,慢慢长了起来。
高山庙的日子,清苦,却也安稳。庙前有棵老松树,枝繁叶茂,国樑常坐在树下,望着连绵的雪峰山发呆。他听父亲说,祖上也曾有过几亩薄田,只是遭了灾,又遇了兵荒马乱,才落得这般境地。他不懂什么兵荒马乱,只知道父亲的腿,是被乱兵打伤的,只知道一家人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饭吃,就已是万幸。他在庙里长大,听着晨钟暮鼓,闻着香火气息,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熬夜做针线的模样,小小的心里,早早便懂了生活的艰难。
日子一晃,国樑长到了十七八岁,个头窜了起来,成了个壮实的后生。山里的后生,能吃苦,有气力,只是生逢乱世,没有田地可种,没有手艺可学,前路一片茫然。那年月,抓壮丁的消息传遍了山野,为了混一口饭吃,也为了不让父母再为自己操心,柳国樑咬咬牙,跟着队伍走了,成了一名国军士兵。
离别那日,天阴沉沉的,下着细雨。棠氏拉着儿子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柳老汉拄着竹棍,站在高山庙的石阶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却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守本分。”国樑跪在地上,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又望了一眼熟悉的高山庙,望了一眼庙前的老松树,转身冲进了雨幕。他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归来,更不知道前路等着他的,是怎样的风雨。
世事如潮,风云变幻。柳国樑在队伍里摸爬滚打,见惯了生死离别,看遍了人间疾苦。解放战争的炮火席卷而来,他所在的部队,在战场上起义投诚,放下了旧武器,扛起了五星红旗,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他跟着队伍南征北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打胜仗,过安稳日子,早日回家看望父母。
全国解放后,战火未熄,朝鲜战场的号角又吹响。柳国樑义无反顾,随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奔赴异国他乡的战场。冰天雪地里,他握着钢枪,坚守阵地,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他想起雪峰山下的父母,想起高山庙的一草一木,想起白水村乡亲们的恩情,便咬着牙,一次次挺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在战场上多一分坚守,远方的家人,就多一分平安。
数年征战,硝烟散尽。柳国樑活着从朝鲜战场归来,因着一身过硬的本领,被分配到贵阳的一家兵工厂,当了一名工人。终于有了稳定的工作,终于可以回家了。他揣着攒下的薪水,日夜兼程,向着魂牵梦萦的家乡武冈赶去。
一路跋山涉水,当他终于踏上故乡的土地,却早已物是人非。他先寻到武冈城西直街,在一条狭窄的老巷里,找到了母亲棠氏。老人住在一位雷姓的小生意人家旁一间低矮的小木房里,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正坐在窗前,就着微弱的光,做着针线活。多年的操劳,让她的眼睛昏花,双手布满老茧和针眼。
“娘!”
柳国樑喊出这一声,声音哽咽,双膝一软,跪在了母亲面前。棠氏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缓缓抬起头,看清眼前的儿子,愣了半晌,随即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母子俩相拥而泣,诉不尽多年的思念与牵挂。柳国樑这才得知,父亲柳老汉,早已在他参军后的第三年,便因病过世了。老人走的时候,还一直念着他的名字,望着高山庙的方向,不肯闭眼。棠氏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从高山庙搬了下来,在武冈城里找了这间小屋,靠着做针线活,勉强糊口度日,苦苦等着儿子归来。
哭够了,诉完了,棠氏擦了擦眼泪,拉着儿子的手说:“国樑,你去高山庙看看吧,那是你长大的地方,去看看你爹守过的庙,看看那方土地。”
柳国樑点点头,辞别母亲,向着白水村的高山庙走去。山路依旧,只是草木比当年更加繁茂,曾经熟悉的小径,早已被荒草覆盖。他一步一步,爬上曾经日日走过的山巅,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高山庙,早已不复存在。断壁残垣,碎瓦颓垣,曾经的正殿、偏房,全都塌了,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柱,歪歪扭扭地立在荒草之中。庙前的老松树,也枯了半截,枝桠光秃秃的,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响。香案没了,石阶裂了,连父亲当年拄过的竹棍,都早已化为尘土。
柳国樑站在废墟之上,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看到父亲跛着脚,在石阶上扫地;看到母亲在偏房里缝补衣服;看到自己坐在老松树下,望着远山发呆。那些清苦却温暖的日子,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光,都随着这座庙的坍塌,埋在了尘土里。
他仰起头,望着苍茫的雪峰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声叹息,藏尽了半生的坎坷,藏尽了对父母的思念,藏尽了对往事的不舍。他就那样站着,久久不愿离去,脚下是断壁残垣,心中是万千思绪,风从山间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像是在诉说着一段逝去的岁月。
回到武冈,柳国樑守在母亲身边,尽着孝道。老舅父见他孤身一人,年岁也不小了,便四处托人,操心为他说一门亲事。几经撮合,在高山庙附近的长家坪,找到了一位本分善良的女子,名叫尤艾姣。女子家境普通,却勤劳贤惠,不嫌柳国樑出身贫寒,也不嫌他半生征战的经历,只图他为人忠厚,踏实可靠。
两人相识不久,便结为了夫妻。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尤艾姣勤俭持家,照料婆婆,体贴丈夫,柳国樑踏实肯干,努力工作,一家人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几年间,夫妻俩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绕膝,贫寒的家里,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女儿柳慧林,从小便聪慧过人,读书刻苦,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柳国樑和尤艾姣,即便日子再难,也咬牙供女儿读书。柳慧林不负众望,顺利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有幸分配到怀化地区新晃侗族自治县,成了一名妇女干部。女儿有了出息,成了全家人的骄傲。
工作稳定后,柳慧林便将父母和两个哥哥接到了新晃同住。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住上了宽敞的房子,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其乐融融。半生漂泊,半生坎坷的柳国樑,终于在古稀之年,享受到了天伦之乐。
只是人老了,总爱怀旧。闲暇之时,柳国樑常常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的群山,跟家人说起小时候在高山庙的往事。他说起跛脚的父亲,说起勤劳的母亲,说起白水村乡亲们的接济,说起庙前的老松树,说起那些食不果腹却心怀希望的日子。他也说起自己的一生,从高山庙的穷孩子,到国民党的壮丁,再到起义的解放军,到抗美援朝的战士,再到兵工厂的工人,最后安享晚年。
他这一生,走过战火,历经生死,吃过苦,受过累,尝尽了人间的坎坷。他常常感叹:“人生路漫漫,何其坎坷啊,我们小家的日子,从来都跟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国家乱,百姓就苦;国家安,百姓才能稳。家事国事,从来都是紧相系的啊!”
儿女们静静听着,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听着那些尘封的往事,心中满是感慨。他们知道,父亲的一生,是那个年代无数普通人的缩影,高山庙的残垣,藏着父亲的童年,藏着一家人的悲欢,更藏着一段岁月的沧桑。
就在柳国樑日日怀旧,思念高山庙之时,一个消息,从白水村传了过来。
有人领头兴善举,要重修高山庙。白水村的刘、唐、张、周、谢、黄、陶、殷、段、龙等十姓人家,纷纷响应,正在筹备捐资,要让这座见证了岁月沧桑,承载了一方百姓记忆的高山庙,重新立在雪峰山下白水村的一座山顶上。
听到这个消息,柳国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光亮。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望着故乡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高山庙要重修了。
那座藏着他童年,藏着父母身影,藏着半生记忆的庙宇,即将重新屹立在山巅。就像他的人生,历经风雨坎坷,终究迎来了安稳与希望;就像这片土地,历经沧桑巨变,终究走向了繁荣与安宁。
风,又一次吹过雪峰山,带着白水村的消息,带着十姓乡亲的善念,吹向了高山庙的废墟之上。柳国樑知道,不久之后,那片残垣断壁,将会重新立起青瓦木柱,晨钟暮鼓,将会再次响彻山间。而他心中的高山庙,也将永远矗立,守着他的一生,守着那段与家国紧紧相连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