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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相亲

原创 冷面书生 2026-03-13 08:48

刘老师相亲

刘老师前年退休,身为中学高级教师,教龄又长,每月退休金将近万元。他育有一儿一女,均是名牌大学博士毕业,如今在美国工作生活,收入不菲。儿女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寄钱,刘老师本就花销不大,经济上毫无后顾之忧。唯一的遗憾是,老伴在他退休前突发心梗,早早离他而去。

刘老师越发觉得孤单。白天还能和朋友打牌、钓鱼,勉强打发时光;可一到晚上,走进那套一百六十多平米的大房子,冷清便扑面而来。人上了年纪,睡眠本就浅,他常常一个人在屋里踱步,一会儿打开电视,却多是没完没了的广告;一会儿又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着夜色发呆。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思绪纷乱,偶尔睡去,还时常被噩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只得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想用光亮驱散恐惧。

亡妻常常入梦。有初恋时牵手漫步街头的青涩,有婚后相拥而眠的温情,更多的是她在梦里对他说,在那边很想他。

一个中元节的夜晚,他梦见老妻对他说,自己没钱用,要他寄些过去。

刘老师一生信奉唯物,从不信鬼神,可偏偏在这个家家户户给先人烧纸的日子,做了这样一个离奇的梦。心里竟也生出几分似信非信的怅然。

他忽然想起苏东坡那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短松冈。

原来古往今来,深情之人的思念都是这般浓烈。刘老师顿时泪流满面。

他和亡妻本是高中同学,自由恋爱。当年他考上师专,妻子却因家境贫寒,高中毕业后便早早踏入社会。可两人情深似海,临别之时,他在林荫道上、明月之下山盟海誓,相依相偎,互诉衷肠。

婚后两人更是相敬如宾、夫唱妇随。刘老师一心扑在教学上,带孩子、操持家务、甚至打工补贴家用的重担,全由妻子一人扛起,一生辛劳,无怨无悔。

眼看苦尽甘来,该享清福时,她却悄然离世,葬在乡下祖坟,孤零零一座坟茔,倍显凄凉。刘老师怀着对亡妻的思念,还是给她烧了许多纸钱,只求一份心安。

中元节过后没几天,便有人来给刘老师牵红线,说他才六十出头,一个人太过孤单,劝他再找个伴。刘老师陷入犹豫:再娶,对得起亡妻吗?不找,日子又实在难熬。他既没点头,也没拒绝。

“老刘,走了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别再为难自己了。女方比你小两岁,她说还认识你呢!”媒人劝道。

“认识我?是熟人?”刘老师心里一怔。

“她和你是师专同学。”

媒人一句话,让刘老师大吃一惊——难道是她?!

她叫嫣红,同县人,当年和他一同考上师专。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能考上师专,就等于捧上了铁饭碗。两人同班,嫣红来自农村,刘老师却是城里出身,父亲还是当年的局级干部。刘老师品貌出众、爱好广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涉猎,又是学生会主席,十分活跃。嫣红悄悄对他动了心,心底生出绵绵情愫,主动写信表白,还在月上柳梢头时,约他黄昏后相见。

可那时,刘老师早已心有所属,眼里心里只有后来的妻子芭蕉。嫣红固然优秀,成绩好、人漂亮、心地善良,可刘老师还是婉言拒绝,说自己的心早已被初恋填满,再也容不下别人。

嫣红一片深情落空,失魂落魄。毕业后,她主动要求分配到外县,想用距离和时间冲淡这份执念。刘老师则留在家乡中学任教,不久便和芭蕉成婚,夫妻恩爱。他也没再打听嫣红的消息,岁月流转,渐渐将她淡忘。

这天晚上,刘老师彻夜未眠。嫣红年轻时的模样,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清秀又不失丰满,面若桃花、素手纤纤、明眸皓齿、谈吐文雅,还是学校文艺骨干,歌声如黄鹂婉转,舞姿似嫦娥轻盈。若不是芭蕉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他定会接受嫣红。

刚分开那阵子,刘老师也曾梦见过她。梦里嫣红泪眼婆娑、满是怨气,质问他:“你为什么负我不负她?”他无言以对。

一晃近四十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如今会是何等模样,在他心里仍是个未知数。但这位教了一辈子数学的老师,终究在矛盾中理清了思路,咬咬牙,答应和嫣红见一面。

这天夜里,新的心事又涌上心头:她是丈夫过世,还是离异?这些年,她一直在默默关注自己吗?这次相亲,会不会是她特意安排的?想到第二天中午在荷花公园见面,他心里五味杂陈:对得起亡妻吗?儿女会同意吗?自己两鬓斑白,早已不是当年少年,她还能看得上吗?又该如何打扮……

刘老师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无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进十楼的窗户,他便起了床。对着墙上的大镜子,轻声吟起李商隐的诗句: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他换上一身体面的西装,梳理好头发,乘电梯下楼,吃过早餐,便去找最要好的老同事,说说心事。

他旁敲侧击,问起丧偶再娶是否有违道德。好友说得干脆:“世人总爱用道德绑架自己,人生本就是不断追求的过程,事业、婚姻、感情,都该顺着本心去走。”

刘老师心里明白,老友是在给他打气。

约会时间一到,刘老师来到荷花公园。只见凉亭里坐着一位背对他的妇人,身形略显丰腴,却仍是一头青丝垂落肩头。走近时,妇人缓缓转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意外,仿佛一切早有预料。时光从不饶人,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帝王将相。

尽管已不见四十年前的容颜,他们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彼此,脸上都带着岁月留下的沧桑与感慨。

“老刘,坐下来聊聊吧。”嫣红主动开口,脸上并无怨恨,保养得当,脸上、额头几乎看不出明显皱纹。

“老同学,岁月不饶人啊。真是才记少年骑竹马,转眼已是白头翁。”刘老师苦笑道。

“何必感慨,人总会老,风霜能催老容颜,却吹不老心里的思念。”嫣红直言,道出了藏了半生的真情。

交谈中,嫣红缓缓说起这四十年的人生:

当年她被分配到邻县一所重点中学任教,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中,以一颗园丁之心默默耕耘。同事朋友多次给她介绍对象,她却总以刘老师为标杆,谁也看不上。她的心里,早已装不下别人,刘老师成了她一生挥之不去的执念。拖到三十多岁,她索性下定决心,终身不嫁。

退休后,她回到老家县城,和刘老师同在一座城市生活了六年,刘老师却浑然不知。而她,像个有心人一样,悄悄打听他的住址、他的日常。刘老师和妻子逛公园、逛超市,在广场拉二胡、跳广场舞,她都看在眼里,有时甚至就近观望,只是刘老师从未留意。直到刘老师的妻子去世,她看着他日渐憔悴、精神萎靡,心里也不是滋味。起初她并未打算打扰,可后来听说他儿女远在国外,独自一人在城里太过孤单寂寞,才终于鼓起勇气,请人说媒,想圆一段迟来四十年的夕阳情缘。

刘老师听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若不是妻子离世,若不是嫣红托人牵线,她这份一往情深、痴心不改,恐怕就要永远埋在岁月里,直到生命尽头。

那一刻,刘老师放下所有顾虑、所有愧疚,轻轻将嫣红拥入怀中。

两颗沉寂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同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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