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着满心恋恋不舍,泪水模糊了双眼,望着许家士林郎的方向,终究要转身诀别。人生最痛,莫过于这般生生别离,可我别无选择。转身的刹那,我心一横,悄悄取下了士林身上那枚他娘白素贞亲赠的护身符——那是他的念想,亦是我来世寻他的唯一凭据。指尖触到护身符的瞬间,前世绣庄里的暖光忽然在眼前闪过,我仿佛又看到他伏案读书,我坐在一旁刺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们身上,岁月静好,那般安稳。
许郎,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拿走这护身符,只因我怕,怕喝过孟婆汤、重入轮回,便再也记不起你眉眼的模样,记不起我们前世相守的点滴温情——记不起你为我研墨时的温柔,记不起我为你绣制锦袍时的欢喜,记不起金钹法王寻来之际,你护在我身前,说“媚娘,有我在”的坚定。
奈何桥头,孟婆执汤而立,望着我,轻轻一声叹息:“你用情太深,为了一介凡郎,竟甘愿舍弃几百年道行,重入尘世轮回,这般抉择,你当真不后悔?”
我抬眸望着孟婆,神色坚毅,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我不后悔。若未曾遇见他,纵使千年修炼、得道成仙,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场空洞的修行。为了我的许家士林郎,纵使再受金钹法王钵下那魂飞魄散时刻的锥心之痛,我也甘之如饴。那般痛,虽撕心裂肺,却不及与他别离万分之一。”
那一刻,心中竟生出一种超然的解脱。我想,孟婆终究是未曾体会过,人世间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之情,未曾体会过,与心上人相守一日,胜过千年孤苦修行的滋味。面对孟婆的叹息,我的眼里居然只剩下怜悯——怜悯她从未尝过,这般刻骨铭心、甘愿赴汤蹈火的爱恋,怜悯她守着奈何桥千年,却始终不懂人间烟火里的深情。
踏过奈何桥, 喝过孟婆汤。舌尖的苦涩漫过心底,前尘往事渐渐模糊,那些修炼的艰辛、金钹法王的迫害,都一一消散,唯有掌心那枚护身符的触感,清晰如昨,唯有许郎的眉眼,在心底刻得愈发深刻。我的魂魄轻飘飘地游荡,最终落向了城隍山脚下卢家——那便是我今生的归宿。
卢府是一户大户人家,中年得女,父母对我是爱若珍宝。听我的父母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的脖子上居然挂了一个很漂亮的锦囊,当时他们都很奇怪,只有我知道,那是我拿的士林他娘白素贞给他的护身符。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秋天的凌晨,卢府院子里的满院桃花竟竞相开放,艳若朝霞,风一吹,花瓣纷飞,落在我的襁褓上,温柔得像是许郎当年为我拂去发间落雪的指尖。四乡八邻都前来给我的爹娘祝贺,说我肯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方有此异数。父母听在耳里,喜上眉梢,将我宠成了温室里的花朵。
于是父母给我取名卢花,可我知道,我不是卢花,我是媚娘,是那个曾在杭州城开绣庄,为许士林绣过无数锦缎,为他舍弃百年道行的胡媚娘。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摸着脖子上的锦囊,在心底一遍遍唤着:许郎,我在,我还记着你。
从小我就是父母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父母为我请来了最好的琴棋书画的老师,教我学文,唱歌跳舞。至于女工,我便是天生的老师,我根本就不用跟其他的人学习——那是我前世修炼千年,在绣庄里日复一日练就的本事,是刻在魂魄里的执念,是我与许郎之间,最珍贵的念想。到十二岁那年,我绣出来的女红就名震整个杭州城,绣的桃花艳若真容,绣的鸳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从锦缎上飞出来。街坊们都说,我的绣工简直就可以比得上多年以前在杭州城开绣庄的那个迷死人的狐狸精胡媚娘了。
我在心里冷笑,什么简直可以比得上?我就是胡媚娘。当年我开的绣庄,就在杭州城的巷口,许郎常常来那里找我,有时陪我坐一下午,有时帮我招呼客人,阳光洒在绣架上,我们说着悄悄话,那般的时光,我穷尽一生,也想再寻回来。
到了十四岁那年,我的美丽随着我的年龄日益的增长。我出落得是亭亭玉立,明眸皓齿,面容灿若桃花,更兼体态风流。我深邃的眸子里,如水的湿润中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妩媚——那是胡媚娘与生俱来的风情,可我又刻意收敛了几分,添了几分白素贞的端庄,我知道,许郎喜欢那样的模样,喜欢我既有风情,又有温婉。于是我艳惊杭州城。街坊们说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说我积聚了多年以前那个水漫金山的白蛇精和开绣庄的狐狸精两种不同的美于一身。
我在心里开心,什么积聚了啊?我就是要将白娘子的端庄之美与媚娘的妩媚之美集于一身,我要让他,哪怕转世相逢,只要看到我的模样,便会想起,想起前世那个为他绣锦、为他赴死的胡媚娘。
转眼就是十七年。十七年的相思,十七年的等待,如藤蔓般缠绕在我心间,日夜煎熬,越长越密,将我的心紧紧包裹,连呼吸都带着疼痛。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每天就面对着士林的护身符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锦囊上的纹路,那是白素贞亲手绣的祥云,针脚细密,藏着母爱,也藏着我与许郎之间,跨越生死的牵挂:
十七年了,许郎啊,你今在何方?你可知道我对你的痛苦的相思的煎熬?每一个深夜,我都会从梦中醒来,梦里全是你的模样,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闺房,只有这枚冰冷的护身符陪着我;每一个春日,看到庭院里的桃花,我都会想起前世绣庄外的那株桃树,想起你为我折下一枝桃花,插在我的发间,说“媚娘,你比桃花还美”。
这十七年来,胡记绣庄的灯火是否还在?当年我亲手绣的那些锦缎,是否还被人珍藏着?爱吃醋的碧莲妹妹,是否早已将我的投胎之地告诉于你?她当年那般护着你,那般敌视我,如今,是否也能明白,我对你的深情,从来都不是伤害,而是不顾一切的奔赴。
这十七年来,我艳惊杭州城,艺压群芳,有没有引起你对我的关注?我故意将绣庄开到了当年的旧址旁,故意绣出那些你当年喜欢的纹样,只为了能让你,哪怕只是偶然经过,也能想起我,想起我们当年的时光。
这十七年来,面对多少上门求婚的男子,我连正眼都没有瞧一眼,你可知道?他们中有温文尔雅的书生,有富甲一方的商贾,有身份尊贵的公子,可他们都不是你,都没有你眼底的温柔,都给不了我想要的安稳。我的心,早在前世遇见你那一刻,就已经装满了你,再也容不下旁人。
这十七年来,我为你失了的神,掉了的魂,再也寻不回来?我常常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间满是妩媚与端庄,可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我怕,怕我老了,怕我再也等不到你,怕这十七年的坚守,终究只是一场空。而那些千头万绪的心事却如乱麻一般纠葛在我的心间,触不得,理不得,更说不得——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是谁,我在等谁,只能将这份深情,藏在心底,藏在每一针绣线里。
时光就在我对许郎的相思之中苦苦的煎熬渡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十七年,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是一辈子。
转眼就是十八,如花的年华,绝代的容颜,锁在深闺。每天但闻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父母叹息,叹息我不愿婚配,叹息我辜负了这般好的年华。每天对镜已经慵懒梳妆,再好的胭脂水粉,再好的绫罗绸缎,在我眼里,都不及许郎当年为我买的一支珠钗,不及他一句温柔的叮嘱。有一天夜晚,我百无聊赖之际,无意之中触动了许郎的护身符,指尖刚触到锦囊,金光便瞬间从锦囊里溢出,照亮了整个闺房。
一朵祥云从天而降,祥云上立的居然是许郎的娘白素贞。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悲悯。我连忙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颤抖与愧疚:“娘娘,奴婢该死,投胎的时候拿了士林的护身符,请娘娘怜惜奴婢对士林的一片痴情,饶过奴婢这一次。”我怕她生气,怕她不让我再寻许郎,怕我这十七年的等待,终究化为泡影。
白娘娘一声轻轻地叹息,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无奈:“这也是因果循环啊,注定你跟士林有两世短暂的情缘。你的前世你已经知道了,可你的今生本来是可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可就是由于你的一念之差,拿走士林的护身符,才让你记起前尘往事,为情所困啊。你可知,这般执念,会让你多受多少苦楚?”
我望着孟婆,哦不,我望着白娘娘,面容坚毅,很坚决的摇摇头,泪水滑落,滴在地面上:“娘娘,我不苦。若不能记起许郎,若不能再寻到他,纵使享尽荣华富贵,于我而言,也是生不如死。求你指点,求你开恩,士林现在哪里?我哪怕就只见他一面,哪怕让我再重入轮回里受苦,我也在所不惜。”
白娘娘见我如此的痴情,眼里充满了怜惜和同情,她缓缓抬手,将我扶起:“士林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当年你魂飞魄散之后,他悲痛欲绝,金榜题名后便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想起我当年的教诲,便挂冠归隐山林,潜心修行,但求功德圆满,早日得道飞升。可他的心中也还是记挂与你,合该有此一劫。你可前往凤凰山与他相见,你们只有一个月的相聚时间。观世音菩萨也是怜惜你一片痴情,特让我来点化与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白娘娘踏着祥云归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和我心中无尽的欢喜与忐忑。
凤凰山?多么熟悉的山啊,风景秀丽,古树参天,我前世不是在那里修炼了五百年吗?在那里,有我修炼的洞府,有我亲手种下的兰草,有我与许郎最美丽的邂逅——那年春日,我化为人形,在山间采药,偶遇赶考路过的他,他不慎摔伤,我悉心照料,一来二去,便动了心。那一眼惊鸿,便是我千年修行,最值得的遇见。
许郎,哪怕山高路远,哪怕道路艰险,哪怕我们只有一天的相聚,我也要追寻你的足迹而来。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换上一身素衣,将护身符贴身藏好,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卢府。我不敢告诉父母,我怕他们阻拦,怕我一旦犹豫,就再也没有勇气去找你。
许郎,我来寻你来了。我不想错过岁月无情的变迁,错过,不过转瞬之间,痛,已是许多年。我已经为你错过了十七年,再也不能错过这仅有的一个月。
凤凰山路途遥远,我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身上的衣衫被荆棘划破,脚下的布鞋被石子磨破,脚掌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可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会取出那枚护身符,指尖摩挲着,想起许郎的模样,想起我们前世的相守,想起白娘娘的话,便又生出了前行的力量。我知道,只要能见到他,所有的苦楚,都值得。
约莫行了三日,我终于抵达了凤凰山脚下。山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溪水潺潺,与我前世记忆中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清冷与寂寥,少了几分当年的烟火气。我循着山间的小径,一步步向上攀登,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期待与许郎相见,忐忑他是否还能认出我,忐忑这短暂的相聚,终究会迎来别离。
行至半山腰,一处清幽的竹屋映入眼帘。竹屋前,种着一片兰草,香气淡雅,与我前世在洞府前种的兰草,一模一样。竹屋门口,坐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正手持书卷,潜心研读。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眉眼间,依旧是我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许士林,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少了几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修行者的淡然。
我的脚步,瞬间顿住,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十七年的等待,十七年的相思,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眼底的泪光。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十七年错过的时光,都一一补回来。我多想立刻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是媚娘,我来寻他了。
许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放下书卷,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渐渐被惊讶取代,再后来,便是难以掩饰的动容。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脚步有些迟疑,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是谁?为何我看你,这般眼熟?为何我心底,会有这般强烈的悸动?”
我望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穿越千年的执念:“许郎,我是媚娘,你的媚娘啊。我来寻你了,跨越了轮回,跨越了十七年,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一边说,一边缓缓取出贴身佩戴的护身符,递到他面前。那枚护身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祥云纹路,依旧清晰可见——那是白素贞娘娘亲手所绣,是他从小到大的念想,也是我寻他的唯一凭据。
许士林看着那枚护身符,瞳孔骤然收缩,身子微微颤抖,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护身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眼底的动容愈发浓烈,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他的脑海——绣庄里的暖光、凤凰山的邂逅、金钹法王的迫害、我魂飞魄散时的模样,一幕幕,清晰如昨。他望着我,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哽咽:“媚娘……真的是你?你真的是我的媚娘?你没有消失,你真的来找我了?”
我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是我,许郎,是我。我没有忘记你,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你。我拿走你的护身符,就是怕转世之后,再也记不起你,再也找不到你。我熬了十七年,终于找到你了。”
许士林再也忍不住,走上前,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后怕,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他的怀抱,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温度,温暖而安稳,让我漂泊了十七年的心,终于有了归宿。“对不起,媚娘,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他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心疼,“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前世的点点滴滴,我都记起来了。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可我始终找不到你的踪迹。”
我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将这十七年的委屈、思念与煎熬,全都宣泄了出来。这么多年的坚守,这么久的等待,终究没有白费。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我的许郎。
竹屋之内,兰香袅袅。许士林为我倒了一杯热茶,缓缓诉说着这十七年来的过往。他说,当年我魂飞魄散之后,他悲痛欲绝,大病一场,虽有碧莲相伴,悉心照料,却始终无法放下我。碧莲妹妹终究是善良的,她看着他日渐消沉,便告诉了他,我可能会转世轮回,让他好好修行,或许还有机会与我相见。后来,他金榜题名,却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想起母亲白素贞的教诲,便挂冠归隐,来到凤凰山潜心修行,只求能早日得道,或许,还能有机会,与我再续前缘。
他说,这十七年来,他也时常想起我,想起我们在凤凰山的邂逅,想起我们在绣庄的相守,想起我为他绣锦袍的模样,想起我为他舍弃一切的决绝。他也曾四处打探我的消息,走遍了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可始终杳无音信,直到看到这枚护身符,看到我,所有的思念与牵挂,才终于有了归处。
我静静地听着,泪水时不时滑落,心中既有心疼,又有欢喜。心疼他这十七年来的思念与煎熬,心疼他为了找我,付出的那些努力;欢喜我们终究还是重逢了,哪怕,只有一个月的相聚时光。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朝夕相伴,宛如前世一般。每日清晨,我们一同在山间漫步,看日出东方,听溪水潺潺,闻兰草清香,他会为我折下一枝带着露珠的兰草,插在我的发间,一如前世那般温柔;白日里,他潜心修行,我便在竹屋旁刺绣,绣我们前世的相遇,绣我们今生的重逢,绣我们心中的牵挂,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我对他的深情;夜幕降临,我们坐在竹屋前,看繁星满天,诉说着这十七年来的心事,他会给我讲他修行中的趣事,我会给他讲我在卢府的日子,仿佛要将这错过的十七年,都一一弥补回来。
我知道,我们的时光,只有一个月,短暂得如同泡沫,转瞬即逝。可我不敢去想别离,只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聚,只想好好陪着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愿浪费。我甚至自私地想,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时光,终究是无情的。转眼间,二十多天过去了,离我们别离的日子,越来越近。许士林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眼底的不舍,越来越浓。他常常会紧紧抱着我,一言不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刻进灵魂深处,仿佛要将我的气息,牢牢记住,哪怕日后相隔天地,也能凭着这份记忆,寻到我。
我也愈发珍惜与他相处的时光,不再提及别离,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为他洗衣做饭,为他刺绣,为他梳理长发。可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我怕,怕别离之后,我们再也无法相见;怕,怕这短暂的相聚,终究只是一场泡影;怕,怕我再次坠入轮回,再也记不起他;怕,怕他得道飞升之后,会渐渐忘记我,忘记我们之间的深情。
一日,我正在竹屋前刺绣,绣的是我们前世在绣庄里相守的模样,许士林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丝颤抖。“媚娘,”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还有三日,我们就要别离了。”
我的手,瞬间一顿,绣针刺破了指尖,鲜血滴落在绣品上,染红了那朵正在绽放的桃花,如同我此刻的心情,凄美而绝望。我抬起头,望着他,泪水再次滑落:“许郎,我不想走,我不想再与你别离。我宁愿,永远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一株兰草,一朵桃花,陪在你身边,也好。我再也不想承受,与你别离的痛苦了。”
许士林伸出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我也不想让你走,媚娘。我多想,能与你相守一生,不离不弃,多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每天都能握着你的手,再也不分开。可我是文曲星下凡,修行圆满,便要返回天庭,而你,终究要在尘世轮回,完成你的宿命。这是我们的命,我无力更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受前世的苦楚,不会让你再为我舍弃一切。这枚护身符,你拿着,它是我娘亲手所绣,有辟邪挡灾之效,能护你一世平安。无论你转世多少次,无论你身在何方,这枚护身符,都会指引我,找到你。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他将护身符,再次递到我手中,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媚娘,等我返回天庭,定会向观世音菩萨求情,求她成全我们,求她让我们,来世再续前缘,相守一生,再也不分离。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再次转世,等我寻到你,再也不放手。”
我紧紧握住那枚护身符,泪水落在护身符上,泛起淡淡的光泽。我知道,他的话,或许只是一句安慰,可我愿意相信,愿意等待。等待来世,等待与他再次相遇,等待我们,再也不分离。
别离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凤凰山山间,云雾缭绕,细雨霏霏,仿佛也在为我们的别离,黯然神伤。许士林牵着我的手,送我到凤凰山脚下,眼神里的不舍,几乎要将我淹没。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衫,却浇不灭我们心中的不舍与眷恋。
“媚娘,去吧。”他轻轻开口,声音哽咽,“好好在尘世生活,照顾好自己,不要为我牵挂,不要为我难过。我会记住你,记住我们的约定,来世,我一定会找到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
我望着他,泪水流得汹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不能再停留,不能再让他为难,不能耽误他的修行。我缓缓松开他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目光始终紧紧锁在他身上,生怕一转身,就再也看不到他,生怕这一别,便是永诀。
“许郎,”我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来世,我还会等你,等你来找我,等我们相守一生,不离不弃。我会一直带着这枚护身符,一直记着你,一直等你。”
许士林用力点头,眼眶泛红,挥了挥手:“去吧,媚娘,我等你,来世,我们一定再见。无论你转世多少次,我都能找到你。”
我转过身,一步步往前走,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不敢回头。我知道,身后,有我最牵挂的人;身前,是我未知的宿命。可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有那枚护身符陪着我,有许郎的约定陪着我,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好好生活,好好等待,等待来世,与他再次相遇。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凤凰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在云雾之中。我紧紧握着贴身的护身符,指尖感受着它的温度,心中默念着许郎的名字,一步步走向尘世的烟火之中。
许郎,来世,我定在原地等你,等你跨越轮回,寻我而来。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别离,再也不放手,相守一生,岁岁年年。
回到卢府时,已是暮色四合。父母见我平安归来,喜极而泣,连日来的担忧化作泪水,絮絮叨叨地问我去了何处,身上的伤痕又是怎么来的。我望着他们鬓边的白发,心中满是愧疚——他们待我如珍宝,我却始终心系他人,甚至不顾他们的担忧,擅自离家。可我终究不能将凤凰山的奇遇、与许郎的重逢如实相告——白娘娘的叮嘱、与许郎的约定,都让我只能将这份深情藏在心底,化作余生的执念。
我谎称自己一时兴起,去山间踏青,不慎迷路,幸得山中隐士相助,才得以平安归来。父母虽有疑虑,却见我神色安稳,又心疼我身上的伤,终究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日日为我熬药调理,叮嘱我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任性。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我心中愈发愧疚,却依旧无法放下心中的许郎。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是卢府的大小姐卢花,却又始终是那个心系许郎的胡媚娘。我不再拒绝父母安排的相亲,却始终心如止水,每一次见客,都只是淡淡应付,眼底的疏离与落寞,终究瞒不过旁人。那些公子哥,再好,也不是我的许郎,也给不了我想要的温暖。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叹一句“缘分未到”。
我依旧日日刺绣,绣品上全是凤凰山的竹屋、兰草,绣许郎伏案读书的模样,绣我们并肩看日出的身影,绣我们前世在绣庄里相守的点滴,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我对他的思念,藏着我对我们重逢的期盼。杭州城的人都说,卢家大小姐的绣品愈发灵动,却也愈发清冷,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心事,看一眼,便让人忍不住心疼。他们不知道,我的心事,全是一个叫许士林的男子,全是一场跨越轮回的深情。
岁月流转,又是十余年过去。父母渐渐老去,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终究没能看到我出嫁,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临终前,母亲拉着我的手,含泪叮嘱:“花儿,娘知道你心里有牵挂,可人生苦短,别再委屈自己,找个真心待你的人,好好过日子。娘不希望你一辈子都活在牵挂里,娘希望你能幸福。”我含泪点头,泪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却终究没能说出,我的心,早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永远留在了凤凰山的竹屋旁,我的幸福,只有许郎能给。
父母离世后,我遣散了卢府的下人,变卖了家产,只带着那枚护身符和一箱子绣品,回到了凤凰山脚下,盖了一间小小的竹屋,如许郎当年一般,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份约定,守着我们之间的回忆。我每日上山,循着当年的小径,走到那间清幽的竹屋前,竹屋依旧完好,兰草依旧芬芳,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身着素色长衫、潜心读书的男子。我会坐在竹屋前,抚摸着那些兰草,仿佛还能感受到许郎的气息,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不久就会回来。
我常常坐在竹屋前,摩挲着护身符,望着山间的云雾,喃喃诉说着尘世的过往,诉说着我对他的思念。我会告诉她,我在卢府的日子,告诉她,我绣了多少关于他的绣品,告诉她,我有多想念他。我知道,许郎早已返回天庭,或许正在潜心修行,或许正在向观世音菩萨求情,而我,只需守着这份约定,等他寻我而来。哪怕,这份等待,需要耗尽我这一世的时光。
又过了数年,我渐渐老去,容颜不再如当年那般绝代,鬓边也染上了霜华,眼角爬上了皱纹,可手中的护身符,依旧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金光,一如当年我从许郎身上取下时的模样。我知道,我的时日不多了,尘世的轮回,即将再次开启,可我没有丝毫畏惧,因为我坚信,许郎一定会如约而来,跨越轮回,找到我。我甚至开始期待,期待转世之后,能早日与他相见。
弥留之际,我躺在竹屋前的兰草旁,紧紧握着那枚护身符,阳光洒在我身上,温暖而温柔,一如许郎当年的怀抱。眼前渐渐浮现出许郎的模样——前世绣庄里的温柔相伴,凤凰山邂逅的一眼惊鸿,今生重逢的相拥而泣,别离时的不舍回望,一幕幕,清晰如昨。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缓缓闭上了双眼,心中默念着:许郎,我等你,来世,我们不见不散。这一世,我守着约定,没有辜负你;下一世,换你寻我,好不好?
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我没有像前世那般迷茫,反而异常清醒。我握着护身符,轻飘飘地游荡在凤凰山间,山间的兰草依旧芬芳,溪水依旧潺潺,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忽然,我看到了祥云缭绕,金光璀璨,许郎身着天庭华服,正向我走来,眉眼间,依旧是当年的温润,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与珍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媚娘,我来接你了。”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带着穿越岁月的深情,带着一丝哽咽,“我向观世音菩萨求了千年,日日诵经,夜夜祈求,求她成全我们,求她让我们不再分离。她终究被我们的痴情打动,许我们一世相守,不再分离,许你褪去凡胎,随我留在天庭,再也不用经历轮回之苦,再也不用承受别离之痛。”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依旧是熟悉的温度,温暖而安稳,一如前世那般,给我无尽的安全感。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是终于可以与心上人相守一生的泪水。我知道,我们终于熬过了轮回的煎熬,熬过了宿命的考验,再也不用分离,再也不用等待。
祥云升起,载着我们,缓缓飞向天庭。回望凤凰山,那片承载了我们前世今生的土地,依旧云雾缭绕,兰草芬芳,那间竹屋,依旧立在半山腰,见证着我们跨越千年的深情。我紧紧握着许郎的手,也紧紧握着那枚护身符——这枚跨越了轮回、见证了深情的信物,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陪着我们,走向了永恒的相守。
后来,天庭之上,多了一对神仙眷侣。许郎依旧温润如玉,每日除了修行,便陪着我;我依旧眉眼含媚,褪去了前世的妖性,多了几分温婉,每日陪着他,绣绣锦缎,看看云海,说说心里话。我们每日相伴,看云卷云舒,听仙乐袅袅,弥补了前世今生所有的遗憾,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牵挂。
天庭之上的仙友们,常常会问我们,为何能跨越千年、历经轮回,依旧痴心不改,为何能放弃凡尘荣华、仙途大道,只为与彼此相守。许郎牵着我的手,笑着说:“只因心中有念,眼底有你,纵使历经千难万险,纵使跨越生死轮回,纵使放弃一切,我也要找到你,守着你。于我而言,你,便是我此生唯一的圆满,便是我千年修行,最值得的归宿。”
我望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笑着补充道:“世间最动人的深情,莫过于此——不问前世今生,不问仙凡之别,不问岁月长短,只要心中有彼此,便足以跨越所有阻碍,相守一生,岁岁年年。哪怕历经轮回,哪怕受尽苦楚,只要能与心上人相见、相守,便一切都值得。”
而那枚白素贞亲赠的护身符,被我们供奉在居所之中,每日擦拭,悉心照料。它见证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痴情,见证了一段历经轮回的相守,见证了我们从凡尘到天庭的不离不弃,成为了天庭之上,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每当有仙友问及这枚护身符的来历,我们都会笑着说起,说起凤凰山的邂逅,说起绣庄的相守,说起轮回的等待,说起我们之间,那跨越千年,从未改变的深情。
往后余生,天庭岁月漫长,我们朝夕相伴,岁岁相依,再也没有分离,再也没有遗憾。只因,我们心中有彼此,眼底有牵挂,便是此生最美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