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猪草:从岁月尘埃里开出的新绿
顾国云
大年二十九回到扶冲小山庄,年味便从门缝里、炊烟中一点点溢了出来。邻里乡亲们忙着贴红联、扫尘舍、杀鸡宰鸭,小院里一派热火朝天。唯独首次带女友归家的儿子他们俩,反倒像两个局外人,在屋东头的田埂间闲逛,竟挖来了野荠菜、鹅肠草、苦婆丁等不知名的野菜,缠着非要学抖音里洗干净后拿来烫火锅。她奶奶见状笑开了花,打趣道:“那会儿喂猪的草,如今倒成了金贵玩意儿。”晚饭时分,热气腾腾的火锅里下入那几捧野菜,涮烫过后入口,竟有股清新的微甜。一家人围坐灯下,边吃边聊,长辈们的记忆被唤醒,絮絮叨叨说起了当年放牛砍柴、扯猪草的旧时光。作为七零后的我,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物质匮乏、温饱难求的年代。
记忆里,老家泥土屋后墙父亲用石头垒起的两间猪圈,是童年最鲜活的印记。三四头土猪在里面或卧或拱,有着典型的农家模样:猪头短宽,肚大腰驼,看似呆萌憨厚,实则野性难驯,时不时犯错误就用长嘴拱开栅栏,溜去屋外的田地里撒欢。父母亲却从不舍得像对待我们一样有时棍棒相加,相反要拿着猪食将其连哄带骗回猪圈。猪儿有时食欲不佳,父母亲急的坐立不安。懂事后才知道,那时的猪儿珍贵,猪是“摇钱树”,是家里用钱的唯一来源,小孩的学费、衣物添置、家中农药化肥购买、人情往来等等家庭支出均要靠卖猪后的钱款。

在那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用粮食喂猪是奢望。于是,扯猪草便成了我们那一代孩子们的“必修课”。猪是杂食动物,野外的生灵几乎都能入食:田埂边的马鞭草、马齿苋,水田里的紫云英、鸭舌草,地里的灰灰菜、鹅肠菜,路边的车前草、野葱,河里的金水藻、水葫芦,甚至树上的构叶、桑叶……扯回来洗净剁碎,就是上好的猪食。
母亲煮猪食的模样,至今记得。大铁锅里盛着清水,烧得滚开,把猪草一股脑倒进去,焯上片刻,再捞出来沥干。拌上一把米糠,混入煮得软烂的红薯、腌好的雪里红、切得细碎的萝卜,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洗锅水,偶尔撒几粒混着米汤的剩饭粒。锅里的猪食冒着热气,香气飘满小院。圈里的猪儿像是闻到了味儿,立刻凑到栏边,哼哼唧唧地叫着,脑袋一下下撞着栅栏。等食盆一落地,它们便争先恐后地抢食,嘴巴吧唧作响,吃得摇头摆尾,连猪食盆都被拱得哐哐响,活脱脱一副“干饭王”的模样。
用这种天然猪食喂养的土猪,生长期长,足足一年才能长到两百多斤,这便是村里人口中的“对年猪”。那时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自家种的蔬菜远远不够喂,野外扯来的猪草,就成了猪食的主要来源。扯猪草不分男女老幼,上到七八十岁的老奶奶,下到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孩童,人人都是扯草能手:大人们在地里翻地种菜,顺手把老菜叶、嫩草芽、锄下来的稗草要收集起来;施肥时拔下的野稗草、鸭舌草,也都装在竹篮里带回家。我们小孩子,则挤着上学前的时间,背着背篓往田埂跑;放牛的时候,也不忘把猪草一并扯了。
扯猪草的工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双磨出厚茧的手,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就是全部家当。装猪草的家伙更随意,背篓、粪箕子、箩筐,往肩上一背,就能走南闯北。要是出门急,没带装具,就扯一根野藤蔓,把草捆成一捆,攥在手里往家走,哪怕勒得手心发红,也不肯放下半分。一般家庭都为小孩“量身定做”一个小背篓,背篓虽小却比小孩要高,装满猪草后背在背上头都被猪草遮住,猪草上沾下的雨水总是将头发淋湿;竹篾做的拱形背条勒得肩膀生疼,恨不得早点到家将其摔下。小时候父母亲都是要求我们:“背篓装满猪草才回家”,哪次要是猪草没扯够,回家后饭桌上肯定免不了受到父母亲的一顿数落。有些调皮的孩子甚至耍起小聪明,找来一些树条放在背篓低下撑起凑数,被父母亲发现后免不了“吃上一顿扫帚炒肉”。
扯回家的猪草,要把里面的枯草、树叶等杂物挑干净后拿到池塘洗干净。夏天洗猪草还好,水清凉清凉的很舒服,到了寒冬腊月可就受罪了,刺骨的冰水冻得小手通红,许多人因此长出冻疮又痛又痒。洗净后的猪草喂法也分几种:生喂省事,煮熟喂更合猪的胃口,还有的农人像酿酒一样,把猪草发酵后再喂。不过最常见的,还是煮熟了喂。猪要一日两餐,农户就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顶着风雨寒暑,给它找源源不断地提供口粮。少一顿,猪就不长膘,甚至掉秤,农人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扯猪草,不分春夏秋冬,唯有日复一日的坚守。
细雨如丝的春日,田埂地头遍布紫云英与鹅肠草,那是扯猪草的黄金时节。只是那时没有雨鞋,单薄的解放鞋常被泥水浸透,头顶淋着绵绵细雨,回到家,便把湿漉漉的袜子塞进灶膛烤,那股焦糊的热气,是童年特有的味道。
蝉鸣聒噪的夏日,农人们在田里薅秧、施肥,随手把割下的鸭舌草、稗草堆在田埂;孩子们挎着背篓,熟练地割下车前草、马鞭草。放暑假时,孩子们一边跳进池塘河道洗澡,一边不忘捞起金丝草、水葫芦;放牛的伙伴则在山边“搞副业”,摘下构树嫩枝,为家里的猪储备口粮。
秋风萧瑟的秋日,野草逐渐枯黄,但马齿苋、蒲公英、榆树叶、杨树叶依然是上好的饲料。农人们将其切碎,搭配玉米秸秆与红薯藤,再拌入少量精粮,细细调配,保证猪儿营养均衡。
寒风刺骨的冬日,踏霜而行是常态。田埂上的薄霜踩上去冰凉刺骨,裤脚灌着风,小手冻得通红。蹲在角落扒开枯草寻觅草叶,指甲缝里塞满泥污也顾不得擦。那一篓沉甸甸的猪草,是家里猪儿的口粮,也是冬天里孩子们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时光荏苒,当年背着背篓穿梭在田野的孩童已然长大,有人远行,有人守土。随着现代养殖业的兴起,村里的猪舍渐渐成了废墟,漫山的猪草再无人问津,反倒成了城里火锅里的时令珍馐。“扯猪草”这三个字,早已封存在那段清贫的岁月里。偶尔被一声笑谈提起,勾起的,是往昔的艰辛,也是如今触手可及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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