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教师节,夜深人静时,重读水无痕君的文章,我仿佛再次看到了先师的身影。一种熟悉的疼痛汹涌而来。现将水无痕君的原文摘抄如下,以在这特别的日子里记念先师:
依然还记得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九日,那是一个阴冷的冬日的黄昏。大约六时许,正在学校食堂就餐的父亲听到走廊上有人惊呼“起火了!起火了!”父亲跑出去一看,只见离校几百米处,有一家农舍正浓烟滚滚,那不是本校刘吉平老师的家么?父亲随手放下碗,对正在吃饭的师生们说:“我是‘消防队长’,大家跟我来!”于是十几名师生跟着正身患重感冒的父亲火速奔赴刘老师家。
其时,火势蔓延,楼下的小商店即将被火海吞噬。父亲不由分说,带领师生及村民们一道从火海里抢搬物品。当一楼的货物及二楼的一筐筐谷物被村民和师生们抢夺出来时,熊熊大火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四处乱窜起来,楼台被烧断了,混乱的人群中有人惊呼:房子要倒了,快,快出来!父亲当时还在阁楼里,就在他准备跳的瞬间,一个惊慌失措的学生的裤管被一根铁丝绊住了。父亲忙收住脚,从容地帮他掀开铁丝,让他先安全跳下。但就在父亲自己正往下跳的时候,那烈火焚烧的楼宇却轰然倒塌。我的父亲,就这样,被那一层层炽热的残垣断木埋在了地下。当乡亲们把不省人事的父亲从废墟中扒出来时,父亲的一只手臂、两条腿已断,左眼球脱离眼眶,下巴错位,肋骨断了数根……。血正从父亲的口腔里、鼻孔里、眼窝里、手脚的断裂处流出来。虽经奋力抢救,但终因伤势过重,父亲就这样为他苦难却燃烧着激情的岁月划上了完整的句号。那天,正是父亲五十六岁生日的前五天。
在缭绕的纸烟里,父亲半生的事迹荡然而来。
父亲生于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正是日本侵略者肆意践踏中国国土、荼毒人民的时候。祖父母拉扯着八个儿女,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为了生存,父亲与兄妹们白天上山拾草根、挖野菜、刮树皮,晚上睡山洞。这种饥荒的日子一直煎熬至一九四五年。其时,父亲已开始上学。尽管依然是食不饱腹,衣不裹体,父亲却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在如豆的桐油灯下苦读,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在12岁时就考上了县级中学。
父亲上中学时,全国解放,老百姓终于扬眉吐气了,但祖父母依然为温饱而劳作。父亲三载寒窗,终于跳出了农门,实现了他的梦想,考上了当时公费的师范类学校——武冈师范学校。临走时,父亲的兜里仅有一些书本和几件叔父穿过的旧衣裳。当祖母捧着几根烤熟的红薯递给父亲时,泪水从她慈善的脸颊滚落下来。就这样,父亲踏上了求学之路。没有路费,父亲餐风露宿,步行了三天三夜才到达学校。在校的生活费全靠父亲星期天去距离武冈数十里的煤窑拾煤渣卖钱维持。为生存奔波的劳苦,自此,父亲的脚板上便永远留下了两颗又硬又坚的厚茧。母亲说:“这不是茧,是父亲磨砺出来的意志和锐气”。
三年后,在毕业分配时,父亲谢绝了学校的挽留,毅然选择了贫穷的家乡——邵阳县黄荆乡。他曾先后任教于东田中学、响石平中学、白马中学,并一直从事语文教学。无论在哪教书,父亲敬业、扎实、无言。八十年代初,改革伊始,父亲以独树一帜的教学方式迎来了学生和家长们的厚爱。他从不搞书山题海、填鸭式教学,而是注重引导、探究。尤其是作文的教学,父亲一改命题式作文模式,倡导学生自拟作文,即兴演讲。学生渐渐的踊跃上台,间或父亲恰到好处的补充与融合,课堂气氛活跃,收效尤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九八八年,身为校长、高级教师的父亲有了被提拔到区教委工作的机会,但父亲却放弃了。别人说他“蠢!迂!”而父亲却舍不得“教鞭”,他甘心情愿守望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当有些学生因家境困苦而弃学时,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做学生家长的思想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剖析贫困的根源就是因为没有文化,没有文化造成贫困;因贫困而读不起书,导致更加贫困的恶性循环。父亲一次又一次的走访感动了那些祖辈在贫困的暗夜里找寻曙光的家长。父亲的执着,使一个个迷失的莘莘学子再次踏上求学之旅,直至不负众望,在亲人期待的目光里走出了一条通往山外的希望之路。
父亲就这样,守望着那片他播种过希翼和理想的原野,默默耕耘着,他任教的白马中学,中专和重高的比例实现了零的突破。父亲的微笑在深深的皱纹里荡漾。
父亲在家寡言少语,母亲说他“把满肚子的话都留到讲台上去了”。他对子女是严厉的,但他的为人处世在潜移默化中陶冶了儿女们。姐姐和弟弟各自找到了在象牙塔里属于自己的位置。而桀骜不驯的我,因九二年“三南”(湖南、海南、云南)高考改革因选科失误,大学与我失之交臂。父亲多次鼓励我东山再起,而我终因抵御不了超负荷的压力而断然弃学。父亲闻讯急匆匆赶来,辟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如果不是因为家境贫寒,父亲定然是要上大学的,因而他把一生的夙望寄托在儿女身上。他认为我天赋可塑寄予了重望,岂料年少轻狂的我未能明了父亲的一片苦心,我的鲁莽和草率坠落了父亲希翼的亮光。在父亲背对我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他眼角莹莹的泪光。
青山仍旧在,几度夕阳红。如今,父亲已永远长眠于他拼搏了一生的土地,他老人家那张刚毅炯然的脸镶嵌在我的梦境里。我将永远以父亲对人生的严谨执着来直面现实的人生,追赶那曾被我抛弃过的年轻的希望。父亲啊,您的女儿现已上了大学,她将以终生的求索为您奉上些许的慰藉。
先师去了,已永远长眠于他拼搏了一生的土地。可他对我的教诲,对年少顽皮的我影响甚深,至今仍记忆在心。他去世的那年夏天,我曾在他家与水无痕君相谈甚欢,夜深与先师抵足而眠,次日晨曦中醒来,先师悠悠叹道:“你睡得真香。”语气中饱含多少情意,。话尚绕耳,先师竟仙游而去。噩讯传来,我人在湘潭,异乡异客闻噩讯,其中悲楚,非笔墨可说尽。待后与水无痕君相见,其淡淡的一句埋怨:“你怎么才来,再也见不到了”,让我泪流满面。每年清明,只要回家乡,我总要到先师墓前坐诉怀念之苦。
先师名讳,汪公付生,
先生桃李,遍及三湘,
先师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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