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云上海棠

这片云上的花海，是天地间一场盛大的秘密。

雨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下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罩住了山，罩住了城步，也罩住了这十多公里连绵的野生海棠。它们开在铁丁岩高高的山脊上，开在云雾缭绕的深处，像是大地隐秘而炽热的呼吸。

说是赏花，其实是花在看人。人撑着伞，沿着湿滑的山路攀爬，气喘吁吁地闯入这片云上的花园。而海棠呢？它们就那么站着，在雨里，在风里，在雾里。枝条是遒劲的，黝黑的，带着山野的倔强；花朵却是柔的，粉的白的，薄薄的瓣儿上凝着雨珠，像含着一泡泪，又像噙着一句未说出口的诗。

雨并不温柔。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带着一股子泼辣的野气。可海棠受得住。它们本就是野生的，不是庭院里娇养的那一种。山风一过，满坡的花枝都颤起来，雨珠被抖落，又立刻沾上新的。那漫山遍野的粉白，就在这灰蒙蒙的雨雾里，明明灭灭地亮着，像谁家遗落在此的、闪着微光的云锦。

十公里，多长的花路。沿着山脊铺展开去，望不见头，也望不见尾。云雾填满了山谷，只露出远处的几座峰尖，像是海上的仙山。而海棠，就开在这仙境与人间的边缘。开得这样静，这样满，这样不管不顾。没有游人如织的喧闹，没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只有雨声，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想起唐人诗句来，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写的虽是另一番景象，那份孤独的嫣然，却是相通的。只是这里的海棠，不是独立，是成片成林地独立着，共同抵抗着山间的风雨，也共同分享着这份远离尘嚣的自由。

它们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来赏。开在云上，落进泥土，年年如此，循环往复。人类的惊鸿一瞥，于它们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偶然的瞬间。而我们呢，不过是偶然闯入的过客，带着满身的尘嚣，来赴一场与山野的、湿漉漉的约会。

下山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回头望去，那些海棠已经隐没在更浓的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铁丁岩黝黑的崖壁，偶尔从云缝里露出一角，沉默而坚定。

那十多公里的花，终究是留在了云上。带不走的，也无需带走。只是衣袖间，似乎沾染了些微的、清冽的香气，淡淡的，像这场雨，像这座山，像一个不愿醒来的、粉白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