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姑妈

舟子 2015-05-28 21:54:38

悼姑妈

 

我的姑妈周翠云,小名秀婆,如果我没有估错,过世至少三十一二年了。

她哪一年出生,我刚才打电话问我父亲,作为她的亲弟弟,他也记不清了。

作为姑妈的亲侄子,我现在能记得的,也就是在我六岁那年,姑妈死了。

姑妈是非正常死亡,死得很惨,死于自杀,是上吊死的,卒年四十几岁的样子。

我对姑妈死亡的记忆,是从马屁股山那里开始的。我陪着父亲,还有几个院子里的人在那里砍柴。就听见山路上匆匆忙忙跑来个人,站在山坡上径直冲我父亲喊,麻蛄坪的秀婆寻了短见,上吊死了,你们娘家人,快去,快去!

父亲柴也不要了,一把抓过我扛在肩上,会同周家院子里的亲人,立即就往麻蛄坪姑妈家赶。

在一栋拆了半边的木屋二楼上,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门板,平躺着我的姑妈。她是没有闭眼睛的,脸色青紫,双眼暴突,脖子间那个深勒的缢痕,黑而发紫,脖颈处只连着很少的皮肉了,几乎快要勒断了。除了这个一直抹之不去的惨像,我似乎还隐约记得,姑妈躺在门板上时,是赤着脚没穿鞋的,脚趾头上还有黄色的泥巴。

姑妈的死因,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间里,似乎也并不复杂。姑父的老兄,以前一直是和姑父合住一栋老木屋的,属于一家一半的样子。兄长家里开枝散叶后,由于经济条件好些,就要另外择地修屋而居。按理,这是很好的事情。可坏就坏在,兄长却硬要拆走属于他的那一半老屋。姑妈应该是同姑父的兄长一家有过商量,或者有过争吵的,希望他们不要动屋,因为老木屋这么一拆,姑妈家的另一半房子,肯定会岌岌可危。果然,兄长家那一半木屋刚一拆,姑妈家的房子,基本就七零八落,简直再不能住人了。

在兄弟两家的争斗中,听说姑父一直在扮演着“不管事”的角色。兄长一家强势跋扈,姑父听之任之;姑妈憋屈难受,姑父不闻不问。姑妈平时就是个不喜欢多话的老实女人,受人欺负又无人抚慰,她心里那根最脆弱的弦,终于绷不住了,断了生的念头,就有了死的绝望。

吊死的人,实在是非常悲惨的。按照习俗,下葬前的头天晚上,要移开棺盖让亲人看最后一眼。据父亲当时的形容,简直骇人极了。他说,你姑妈整个人的头,肿得和身子一样粗,大得像个大西瓜,两个眼珠子暴鼓着,像立马要掉出来,舌头是永远也伸缩不进去了,肿得又粗又长,很碜人的僵直地翘着。亲人们呼唤着你姑妈的名字,瞬间就只见乌紫的血,生生从你姑妈的眼里、口里、鼻孔里慢慢溢出来。父亲多年后还一直在说,没想到吊死的人,是那么的惨,那么的惨!

我听着父亲的描述,却丝毫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的眼里和脑海里,总是泛起姑妈温婉的笑容。我对她只有六岁时的记忆,比如好几次放学后,她从德江小学,接了读幼儿园的我和上小学的姐姐,带我们到她麻蛄坪的家,在木楼下面的柴火灶上,给我和姐姐煮荷包蛋吃;还有,在我家准备烧砖修屋的时候,她总是借口上大岭上捞柴,却径直拐进我家,帮我家做烧砖的煤饼……姑妈,我对您就这么一点记忆,我甚至已记不起您的容颜,可我只要一想起您,我的心,就一下痛得不行。

姑妈,我写这篇文字之前,还在电话里同父亲谈起您,父亲说,你姑妈要是还健在的话,也该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了。姑妈,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窗外正下好大的雨;我写完这篇文字的时候,窗外的暴雨,竟然已嘎然而止。

姑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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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

都梁记忆

念姑妈,尽量念她的好!把姑妈的形象弄得太吓人,不好!

37 11年前

开拓无限

如果你姑妈有灵,知道你如果此怀恋她,会保佑你的

37 11年前

陈碧秋

好久不见舟子大兄,想念了。越发喜欢舟子大兄的文章了,语言很美。

36 11年前

张金石

大师之作,好文!

35 11年前

周民波

这文章读着怎么就这么过瘾呢?稀饭。。。

34 11年前

乡巴佬

又见舟子好文!

34 11年前

唐栋

好人,好文,好姑妈!

33 11年前

蛤蟆

把姑妈形象弄得如此骇人,是舟子特意为之。从后面的“我听着父亲的描述,却丝毫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可知道作者的意图了,越是骇人越是能表现出作者对姑妈深切的爱戴。舟子的文章写得是越来越好了,我等是望尘莫及了。

32 11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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