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烧石灰的岁月里
我国人工烧制石灰的历史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至仰韶文化晚期（约公元前3000年）。在河南、陕西等多处仰韶文化遗址中，曾出土远古红烧石灰面与白灰面，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早的人工烧灰实证。古人以石灰岩入窑煅烧制灰，工艺古老而充满智慧，充分彰显了华夏先民善于探索、改造自然的超凡能力。
先民虽在更早的时候偶然利用过天然碳酸钙风化灰，但真正人工煅烧生石灰的技术，确实起源于中国仰韶时期，远早于古埃及和古罗马的规模化烧制，是中华民族古老文明的有力佐证。
武冈西乡自古便有煅烧石灰的传统。千百年来，石灰既是农家建房造屋必不可少的建材，也是旧时农业生产的重要物资，在老百姓生活中用途极广。
我年少之时，曾亲身参与过生产队烧石灰的劳作。那段艰苦而鲜活的岁月，至今历历在目。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常随生产队的劳动力上山烧灰。我们家乡地界耸立着三座石山：大石山、小石山、蜈蚣石山。三山鼎立、遥遥相望，如同相守千年的三兄弟，默默滋养、造福着一方百姓。整个七十年代，这三座石山源源不断地产出石料、石灰，为周边村落的农耕建设、民生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年保元大队有三位远近闻名的老牌石匠：桂花树脚的张长喜、大部岭的段长正、猫狸岩的张长光。
在七十年代的乡村，石匠是极受人敬重的手艺人。旧时农村建房办酒、安席排位，规矩极严：石匠坐首席，锯匠坐二席，木匠坐三席，泥水匠坐四席。只因无论木房砖屋，根基奠基皆离不开石匠开凿的基脚石料。建房立宅，石匠居首，万丈高楼平地起，这是乡间公认的头等功臣。
这三位石匠个个身形魁梧、体格健壮、力气过人。当年保元村十二个生产队开山采石、起窑烧灰，全靠这三位老师傅坐镇把关。
在那个物资匮乏、工业薄弱的年代，没有化肥，少有农药，农耕生产与乡村建设样样离不开石灰。农田撒灰可以杀菌除虫、碱化土质、改良土壤；建房筑墙、砌坎铺坪，全靠石灰打底粘合。因此，各村生产队每年固定烧灰两季，以保障农事与基建所需。
三座石山各有窑口，各司其职：蜈蚣石山窑口多供应罗伟片区，大石山窑口服务合心片区，而保元村本土，则依托境内的小石山石灰窑自给自足。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二日，保元第七生产队连夜开会。队长张宗汉当众安排，次日全队上山，前往小石山烧石灰。采石打眼的师傅，专门请了张长光老师傅。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生产队十五岁以上的二十多名劳动力全员出动。大家肩挑芋筛，手扛石锤、锄头，浩浩荡荡奔赴小石山。抵达山头时，只见张长光师傅早已赤膊上阵，专注地打炮眼、凿石方，一整窑烧制石灰所需的石料，已被他规整地码放妥当。
当年乡村烧灰，用的全是就地开挖的土石灰窑。窑身一丈深、六尺宽，底层架空填薪，层层码放石灰岩块，以干柴烈火彻夜煅烧，通宵不息，一整夜方能将青石炼为生石灰。
烧石灰是极致辛苦、又极具危险的重体力活。山间天气无常，若烧制中途突降暴雨，极易冲垮土窑、塌窑伤人。旧时烧灰的工伤事故时有发生，风险极大。从装窑、烧窑到冷却出窑，整整需要一周时间，工序繁琐，耗时费力。
众人齐心协力、日夜轮守，那一窑石灰最终烧得成色纯正、质量上乘。圆满成功，出窑之后，全队劳力又接力搬运，将生石灰悉数挑回了生产队的晒谷场。
众人在晒谷坪均匀地洒水洇灰。生石灰遇水反应，瞬间沸腾滚烫，温度超过一百度，足以煮熟鸡蛋。数小时后，坚硬的生石灰彻底消解，化作细腻洁白的熟石灰粉末，质地松软，洁白无瑕。
在水泥、化肥、现代农药尚未普及的年代，一捧普通石灰，是乡民生产生活无可替代、不可或缺的刚需物资，撑起了一方乡村的农耕与建设。
时代更迭，科技腾飞，如今新材料层出不穷。但古老的石灰并未退出历史舞台，时至今日，依旧在诸多行业发挥着独特且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山青石，一窑白灰，烧尽了岁月风霜，也留存着老一辈农人自力更生、艰苦耕耘的时代记忆。
作者： 陈中华
写于： 2026年6月1日，武冈市水西门办事处桃花村保元陈家大院
作者简介
陈中华，1960年6月11日出生于武冈市水西门办事处桃花村保元陈家大院。高中文化，自幼热爱文学与琴棋书画。现为武冈市作家协会会员、武冈民间文学艺术家协会会员、武冈书法诗词协会会员、武冈人网签约作者。作品散见于《武冈文艺》、夜听故事、爱武冈、武冈作家、民间文艺、武冈人网等网络平台、微信公众号及地方纸媒。同时开通有个人微博及公众号“飞黄腾达怀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