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 涡

作者:李奇明  |  2020/9/2 10:28:08

  (小说)

               李奇明

 

聋四爷被淹死了这本来在新铺街生产队的头们目面前是小又小的屁事,他们头疼的是他的老婆婆子,公家索要200斤公粮

新铺街,不是城里人所说的街道,只是新铺大队的一个生产小队。自东向西,一条青石铺成的街面。这条街不知从何而兴,马姓、林姓家族为主,与其他几个姓氏杂居,务农为生,耕读传家,民风淳朴,各家和谐相处。一代一代年轻的后生从这里走向武冈,走向邵阳,走向世界各地,但最终总会落到从这里走出的地方。据当地最有名的地仙(当地人说法,是指看风水的先生)说新铺街是个福地,依山而建,一字排开。前有龙冲,后有靠山,以后一定会有了不起的大人物。

聋四爷姓龙,50来岁,耳朵不好使,便封了现在这个号他年轻时也是一条汉子,以一能挑200斤,一天能吃三猪头而闻名乡解放后的大集体生产时,身弱了,加之懒,一年四季不出工,靠生产队的救济粮度日。社员出工后,时常搞些小偷小摸女人的裤头袜子,小地里的蔬菜瓜果因此日子倒不比全劳动力的人家差冬天天气好聋四爷就婆娘春婆子挪出那条只有三只脚的长板凳,靠在门前的树下晒太阳

日子平淡过着,本来也无什么大事,但后来受了批挨了斗,就是因为聋四爷那张鸟嘴

聋四爷无聊时就脱下衣服,让春婆子捉虱子,翘着二郎腿边边唱

“依喽呀呵咳,袜子套草孩(鞋)。

太阳出来晒头丝,冇得呷格问头子

太阳出来晒屁股,冇得呷格找政府

新铺街向南而座,东西长不过三五百米,二十几户人家的生产小组。村东打个屁,村西臭到味。聋四爷这些不着调的腔,没过多久引起生产队社员的强烈不满有人说聋四爷白白岁了,冇名堂冇学好样带好头队长是个20来岁的小伙子,觉悟高,抓耳挠腮一番觉得聋四爷唱的那个鬼歌确实没有名堂腐蚀了社员积极性,斗争的新动向带着民兵把他吊在晒谷坪的篮球架上,直痛得聋四爷屁滚尿流喊爷爷叫祖宗求才放下来

过了不久,县政府来了指示要彻底与人民公社的坏人作斗争,一些与队长划不来的社员串在一起,嘀嘀咕咕说闲话。

“批斗聋四爷是不对的,袜子套草鞋,说明群众富裕。”“没有呷穿问政府,是因为生产集体的关怀

“批斗么好的社员,立场不明

于是一帮人同样把队长吊在那个篮球上,并在脚下烧起一堆柏叶要用社会主义的绿色熏染熏染。相比其他生产队,这种方式已经十分温和了。

 

在这场斗中,聋四爷歌颂人民公社有功,常被请公社礼堂作报告,此一跃成为能进出公社大院的能人。很久没有出现在树下的春婆子,又开始在那里捉虱子,不过聋四爷没空陪她天毛毛亮时他就背着皱巴巴的黑化肥袋到公社去了天黑回来,时常也把一些从烧火做饭,担水种菜的附近老乡那里得到的各种消息捎给和他相好的人。每当他的话被后来的发展印证之后,他总要口水四溅的重复一遍,当初是如何讲的跟谁讲在什么地方讲的,哪些人可以做证,等等之类。直到有人点头称是之后他嘴唇一歪,斗胜的公鸡状神气走了

 

从新铺街到公社,光着脚一袋烟的工夫。在盛夏的农村,已过了最忙的插秧时节。一天下午,聋四爷正在公社书记办公室的窗外翻破烂,隐隐约约听到书记接电话。聋四爷立即脚,削尖耳朵听没听出几个子丑寅卯来“马有宝.......改正几个字,还是楚了。聋四爷心里的一警惕起来,心里想,哪一次运动来,不整死几个人就完事的,就凭马有宝土匪历史,还有什么好事?

 

聋四爷手里捏着空空的袋子,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家赶。从公社到新铺,要翻越一个山坳。山坳不远处,有条小河,河的宽处称作牛脚塘,水很深,相传是仙女洗澡时留下的。夏天胆大的男人常来游泳,偶尔也有途经的学生。每隔几年,总会有人溺水。

 

马有宝是聋四爷的小舅子。聋四爷吞吞吐吐把所听到的消息告诉马有保避瘟般地去岳父家喝酒去了。马有宝一听姐夫圣旨样的消息,顿时吓破胆满脸惨白,不言语,运动队死人的情景,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劲

 

太阳西聋四爷醉醺醺往家里走。快到山脚,一个放牛娃气踹嘘嘘跑来。

“聋四爷,快救人!

聋四爷顺着小孩的手指望去一个人正在牛脚塘那边时沉时浮。一种人的紧迫感,容不得聋四爷多想,转身跑去,扑通一声跳入牛脚塘。

新铺,地处丘陵地带。七月正是山洪爆发的季节,聋四爷还没有扑腾几下消失在激流之中,闻讯赶来的社员,把他上来时,聋四爷浑身散发酒味,鼻孔口腔塞满了泥沙

 

婆子一听聋四爷是因救人而死,立刻抢乎地哭了起来,一边很响亮地诉说聋四爷生前的功德边疯似地的向队长家

 

队长带着一帮头们赶到河边,天色已黑。有知情人不停讲述刚才情形,也有不少围观人发出的同情、叹息。你一言,他一语。各种嘈杂的声音,让队长一时难以决定春婆子的要求是否合理黑暗处有人说这种东西还能救人,恐怕是跌倒了吧队长突然想起,应该清楚的是谁,现丰怎么样。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聋四爷到底救的是谁

没准醉呼呼的掉入牛脚塘淹死的一个没精打采声音。围着散发着酒气的尸体人群里没有人提出太多异议            

盖棺定论是队长的事

聋四爷救人而亡,证据不足。春婆子索要200斤公粮,是无理要求。念及聋四爷社员感情,由公家安葬。

三天后,队长接到公社通知宝原来所在队伍投靠了解放军,土匪成分属于错化划,调任公社秘书可是当老少爷们把新铺街找了底朝天,也不见有保半点踪影

十几天后,有村民在牛脚塘下游二十公里外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1990.5.1于云南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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