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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袍未曾开

作者:冷面书生 时间:2018/9/10 13:01:36 4641人参与 1 评论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袍未曾开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袍未曾开

(记黄雄的悲催人生)颜学美

他和他的妻子,于一九六九年从摇摇欲坠的穿城河河边的吊脚烂木房子里被流放到乡下。那是一个荒凉冷僻的山村,为了活着,夫妻又含辛茹苦地在贫下中农帮助下垒起了一个泪巢,一座土坯砖砌筑的矮小狭窄的茅草房。

三个儿子,三十女儿,如德、存德、胜德,玉艳、紫艳、雪艳,八个人就拥挤在这六十余平方的土坯房里。四个男的一间,用木板架的床;四个女的一间,同样是木板架的床。当然还有那两对总赶不走的紫燕也在凌冷的土墙上筑了两个巢,好像也是来跟他抢地盘。他看着燕子飞进飞出,也只有自我解嘲地吟两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可从此后,四十刚出头的他和三十八岁的妻就咫尺天涯,失去了夫妻性生活的机会。现实冷酷得就要凝固,虽然天地之大,可对于他来说,连他那瘦削的身躯都难以容下。


他们不知做错了什么事,或是犯下什么弥天大罪,是全家从城里下放,不像知青,由生产队给安排住房。听说他们有些许政府补贴安家费,但是极小的不足以填塞牙缝,若不是贫下中农 与生俱来就宅心仁厚,无偿奉献出一块宅基地,他们筑巢的地方都要购买不起。

黄雄,五十年代毕业于武汉大学,多才多艺,听说没有管好自己的嘴,被划成右派,虽然没有蹲过监狱,但被开除了工籍一一一某大学教师职务。回到祖业都梁城河边的破旧木屋里,妻子因不愿意和右派分子划清界线,一刀两断,也被清除出本地教师队伍。

那河边上的陈年旧屋早已成危房,为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夫妻只有用几根木柱将房子四周建着。每逢刮风下雨,一家人都心惊胆颤。那时他们已经有了如德存德,两个吃粉笔灰的人,倏然成了无业游民,前途渺茫,路在何方?四口之家,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真是西风一夜凋碧树,六月杨柳遭霜打。

妻子刘氏,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书香门第,她从少受到父亲的熏陶,学习用功,考取师范学堂,毕业后在城里教书育人。因深爱丈夫的多才多艺,又出身于礼义世家,嫁一而终,丈夫划右派后,组织上做了她多次工作,要她和右派离婚,都被她毅然拒绝。她决不移情别恋,一个花一样的女人,玉一样的冰心,但她心里也是情天恨海,毅然选择抛弃了幸福,选择了痛苦。

日出日落,周而复始,春去春来,循环往复,河水满了又干,涸了又涨。一对知识夫妇,就这样为了一箪食一瓢水挑着竽筛做起了小菜买卖。接二连三的孩子又来到了这个貌似太平,而实际上风雷激荡、云水怒吼的世道。家中真是一贫如洗了,可那一把二胡、那几支画笔始终伴随在他的身旁,舍不得卖掉换米。他常常自嘲自讽:“油盐柴米酱酷茶,样样都在别人家。岁末天寒无一亊,竹时寺里看梅花。“每当天空月圆,一个单瘦的人影映在楼下的河水里和水中的月亮紧挨着亲热着,于是,从破烂的木屋里向外传播着«二泉映月»那凄楚美妙的旋律,音乐里夹杂着他苍凉人生气息,听来比阿炳发出的灵魂深处的悲凉还要动容。面对生活,他苦于无计,面对明月,他思绪万千,暗自沉吟: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事事都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每逢街坊邻居听到这如哭如诉的琴声,都要为他感叹不已:“一个奇才就怄死在这烂木屋里了。“

说实在的,开始几年,全靠妻子娘家照顾才免强活了下来。后来如德、存德长大了,他们就去做手艺工,多少能赚点钱,可以买回那些城镇居民的指标米了。

文化革命开始了,黄雄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斗争的对象,右派加臭老九,一顶纸扎的高帽子成了他头上最长久的妆饰品,是他人生的精神枷锁,也成了他做为低人一等的象征。这虽不沉重的枷锁,锁得他不敢出粗气、不敢说牢骚话、不敢自由行动。在承受种种肉体折磨和精神折磨后,被宣布全家下放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去改造他肮脏的世界观。下放,这是他人生的三次转折,就是抛物线的下滑的三个坐标点,再下滑就成负数了。

这里是武冈最边缘的乡村,当时也是一穷二白的地方,贫下中农也越来越生活艰难困苦了。因为各种各样的革命运动,地里的庄稼被革掉了。哪一个贫下中农愿意抓蚤子放到自己头上?一个百多人的生产队一下子又进入二十多个城里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们来接受再教育,贫下中农也不知道教育彵们什么东西?肯定是有人在忽悠作弄他们。但是,贫下中农做为历朝历代的社会最底层的人群,他们除了宅心仁厚、生性善良外,还有什么比其他阶层的人有强处?有什么资格去教育别人?

黄雄全家八口来到了生产队之后,贫下中农先把他们分散安置在几家有空房的农户,接着,队长带头给他在许牯山边找了块地,接着就是平整地基,制造土砖坯,砌墙,盖茅草。屋子建成后,黄雄就请为他建屋出了力的贫下中农吃了餐饭,贫下中农知道他是倒霉透了的人,便都封了一元钱的人情钱,善良的贫下中农本来是吃了自己的东西,但临走时还要喊声道谢,贫下中农多纯朴,多么勤实。黄雄感慨万千!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黄雄明白了,贫下中农也明白了,下放农村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一个整人的幌子,不就是让贫下中农教他们种地吗?黄雄却笨得如一个低智商人,什么农活都学不会啊。

第一次到地里去锄红薯,他一个上午锄了四十蔸红薯可锄断了十蔸,贫协主席要罚他工分,队长据理力争,说人家一个城里面的知识分子,从少读书没有接触过农活,得慢慢学。

第二天,生产队的一头牛产了一头牛仔,队长安排他去割草,他割草到天黑才回家,总共割十斤草,可他一双手就有十多处伤口,痛得他哼哼呀呀。贫协主席又要罚他工分,说饿坏了母牛,是有意破坏农业生产

。多亏队长又为他打围场,说人家一个大学老师,怎么会割草,一双手已被血染红了,哪有体罚自己身体来破坏农业生产的。工分还是计了,队长还领他到大队医务室上了药,做了包扎。

好景不长,第二年,队长下了台,贫协主席当了队长,那是寃死鬼碰上了阎王,王雄的真正苦日子来临了,他只要出了些许差错,不但不给计工分,反而还要倒扣工分,他的底分是三分,一般妇女是六分,一个月下来他就只有二十来分,那时候生产队一个劳动日是十分,能分二毛八分钱,黄雄一个月就只有五毛四分钱的收入,好在孩子们都能挣工分了,不然非饿死不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情况又有了转机,大队长的儿子从二中高中毕业回了家,他担任了生产队的会计兼记工员,想不到他和黄雄之间建立了深厚友谊,。

大队长儿子刘祥国,推荐在县城读了初高中,因毕业后,第一年推荐的工农兵大学生是革命委员会主任兼支部书记的儿子,刘祥国自然成为了建设农村、俢补地球的知识青年。他光荣的担任了生产队的会计兼记工员,群众劳动成果都归他核算。

刘祥国毕业回乡后,听说自己生产队从城里下放出一个正牌大学生,也是个大学老师,于是他马上登门拜访了他。他进了黄雄的破草廬,对他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 “黄老师,你好!我是本队刚从城里二中毕业回乡的高中生刘祥国,听说黄老师是大学生又愽学多才,晚辈特来拜师。“说完,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条香烟,递给黄雄做见面礼。黄雄一下惊呆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下放在这生产队两年了,他没见过这个人,而且还给自己拿了礼物来拜师?

难道这穷乡僻壤还有人尊重知识?他很久才接下刘祥国的香烟,招呼他坐。刘祥国挨着黄雄坐下。

“黄老师,你墙上挂着二胡,你会拉二胡?今晚拉一曲听听好吗?“说实在的,黄雄下放以来,他这心爱的二胡一直挂在土墙休息,今晚这学生提出要他拉二胡,他仿佛遇到了知音,一群久违的音苻立即在他脑海中跳跃起来了。于是他拿起二胡调好调子,开始拉了。

“小刘,我就拉赛马好吗?“

“好,这个曲子我们的音乐老师也拉过。“他拉起来了,一声长嘯,群马

驰骋疆场的场面出现了,马蹄声、嘶鸣声仿佛从天宫下来了一群仙马,为山村寂静的夜空徒增了热闹的气氛,又似天籁之音。一曲未终,屋门口的空坪里已站满了队里的人,男女老幼都有。

“黄老师,你的琴轧很咯什嘠好听,你轧一曲孟姜女子哭长城好么?“一个旧社会唱过阳戏的老妇人说。大家马上附和。黄雄拉起了孟姜女哭长城,那个老妇人跟着唱起来了,拉着、唱着,就听到有人泣不成声了,接着又有人哭起来了,这凄美动听的旋律第一次为山村增添了文化氛围,使浮躁粗野的山野村夫感到了艺术是另一种人生。这个什么农活都不会干的中年男人,却有着如此厚重的人生魅力,可惜啊……

“黄老师,真想不到,你的二胡拉得如此漂亮,我们的音乐老师远不如你啊。“刘祥国十分欣赏黄雄的音乐天才。

从此,村子里的人把家务劳动做完后,都不约而同的来到黄雄家强烈票求要听二胡,老师娘子有时出来伴唱……

从此,大家都帮他干农活,帮他完成生产劳动任务,刘祥国也偷偷的给他多计工分。除了那个贫协主席兼队长对他不满意外,村里大家都帮他。他也十分感谢这些贫下中农对他的帮助关怀,他也觉得要怎么报答这些父老乡亲一下。

那时农村老人过世,后人都要用一张早照好的相片到城里照相馆去扩大,放到家先上让后人能瞻仰逝者的音容笑貌。

黄雄想到这,不由得计上心来。他绘画技巧有相当高的造诣,特别是人物肖像,画得维妙维肖,和照相机的照片可以媲美。于是,他主动提出为老年人画一张肖像,大家十分高兴,在那经济十分贫困的时代,能为老百姓省些钱,会得到千恩万谢。加上农村的人本来就民风淳朴,恩仇分明。

黄雄会拉二胡和会画像的消息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于是就有邻近村子的人来听他拉琴,也有老人来请他画像。有些外村的老人给他报酬,但他坚决不收。

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知道后,青年书记来登门拜访,请他去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负责音乐。谁知,他刚参加了几个晚上的样板戏的排演,就被公社革委会叫去了。这是队长兼贫协主席告的状,说他是反党反人民的右派分子,下放农村后,不但不接受贫下中农他教育,不好好改造世界观,还利用拉琴,画图等封资修的东西拉拢腐蚀贫下中农,特别是大队长的儿子刘祥国跟他走得更近,早被他彻底腐蚀。公社革委会把黄雄列为斗争对象,从此他走进了地富反坏右的五类分子行列。刘祥国的父亲的大队长被撤了。刘祥国推荐上大学的希望变成了肥皂泡,这对师徒的情感又进了一步加深了,他们已是同病相怜了。

黄雄把自己的人生目标全部放到了刘祥国身上,教他音乐,教他绘画,也教他数理化知识,等于给他补课,当时的学生教材相当筒单,以政治挂帅,语文基本就是毛主席语录,数学是一些极筒单的实用算数,物理是工业基础知识,化学是农业基础知识。黄雄认真教他各种知识,他学习也很认真。好在黄雄为大家所热爱,开斗争会也只是列行公事到台子上去陪陪站,特别是没有挨过打。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要演京剧,能拉京调的没有,青年书记多次请示革委会主任,革委会主任同意黄雄带罪立功。让他参加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并同意每晚给他记工分六分。

一天晚上,刘祥国急急忙忙跑到黄雄家,他对黄雄说:“老师,出事了……“刘祥国哽咽住了,话都说不下去了。

“小刘,别急,什么事,慢慢说。“刘祥国擦拭了眼泪,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事情的原委:“黄老师,我该怎么办?大队民兵营长的女儿春娥和我偷偷恋爱已三年了,她爹知道后也同意了,只等我被推荐上了大学,毕业后就嫁给我。可是,我爹倒了,知道我上大学没希望了,她爹就反火了,已经把女儿许给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那公子哥不学无术,在校读书组织红卫兵造反,现在被推荐在湘潭大学读书。春娥很喜欢我,她知道后,伤心欲绝,眼睛都哭肿了。她今天在茂公桥我们约会的老地方相见了,她要我想办法。他爹明天就把他送到公社文化站去当广播员了,并且永远不准女儿见到我了。“

“唉,这世道啊,这人心啊,怎么变得这么势利?小刘,你要想开点,那是没办法的事。你听我的话,好好学习,只要有本领,就会有用的。“黄雄安慰他这唯一一个学生。

“可是,老师,我放不下她,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啊。黄老师,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好吗?“

“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做得到的事,一定不推辞。“

“你给我把春娥画张全身相,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就只有看着她的相过日子了。“

“好的,只是你能约出她吗?“

“说好,明晚八点老地方见,我把她叫到你家来,你就画吧!“

“好吧。“刘祥国走了,黄雄心里掠过一丝凄然。

第二晚,春娥跟祥国来到黄雄家,刘祥国提了两壶老酒,准备和老师同醉一场。只见春娥漂亮的脸蛋上挂满珍珠般的泪滴,她恭敬的站在黄雄面前,没有言语,但内心却充满了极度悲伤。她只有奉献自己的影子给爱人了。今晚过后,他们恐怕相见不昜了。

黄雄没有对他们说什么,他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准备给她画不幅水彩画,他要把她的外表和内心都画出来,他要用这张画把春娥永远定格在她最为纯情、青涩的岁月里,让他的学生永远拥有她的真挚的爱情。

画好了,她甩辫出了门,那倩影消失在夜幕中,瞬间,就被无边的黑魆魆的夜吞噬了。

师徒便开始饮酒,下酒菜就是师母炒的生产队分的几两花生米,本来两个不会饮酒的人,一杯又一杯,他们都醉了,黄雄脑子里如广袤无垠的原野,交集着显现出生活的往事。他哭了。

“祥国,你是读书人,也尊重知识,我满腹经纶,已经被荒芜在这杂草丛生的岁月了,我现在只有倾我所有教给你了。我的儿女们因为我的无能,没有一个让过中学的,他们为了活下去,从小就做着各种各样的苦力,他们没有基础也没有时间,很多东西学不会了。你要振作,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老师,我一切都听你的,我把你当亲爹,不,比我的爹还亲。我要把你的知识统统学到,从你肚子里一丝不少的过到我肚子里……“两师徒醉得一塌胡途,话也多了,什么都说,说着说着,黄雄唱起了二泉映月歌曲:

听琴声悠悠

是何人在黄昏后

身背着琵琶沿街走

阵阵秋风

吹动着他的青衫袖

淡淡的月光

石板路上人影瘦

步履遥遥出巷口

宛转又上小桥头

四野寂静

灯火微茫映画楼

操琴的人

似问知音何处有

一声低吟一回首

只见月照芦狄洲

琴音绕丛林

琴心在颤抖

声声犹如松风吼

又似泉水匆匆流

憔悴琴魂作漫游

平生事啊难回首

岁月消逝人烟留

年少青丝

转瞬已然变白头

苦伶仃举目无亲友

风雨泥泞怎忍受

荣辱沉浮无怨尤

惟有这琴弦解离愁

晨昏常相伴

苦乐总相守

酒醒人散余韵悠

莫说壮志难踌

胸中歌千首

都为家乡山水留

天地悠悠

唯情最长久

共祝愿

五洲四海烽烟收

家家笙歌奏

年年岁岁乐无忧

纵然人似黄鹤

一抔净土惠山丘

此情绵绵不休

天涯芳草知音有

你的琴声还伴着

泉水流

歌声凄凄惨惨戚戚,如山村炊烟,袅袅绕绕在山村寂寥的夜空回荡。

人世沧桑,变化无常,一九七六年中国的三位伟人相继去世,中央拨乱反正,打倒了四人帮,各项政策发生了变化。一九七七年冬恢复了高考制度,刘祥国报名参加了高考,他以本县第二名的成绩考取了北大,师徒俩兴高彩烈,终于盼来了科技兴国的春天。第二年,黄雄落实了政策,摘了右派帽子,也回了城。因为他当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法律系又在大学从事了几年法律教学,给他安排在司法局工作,可是他已经是接近六十的人了,而且健康状况极差,一九八五年被诊断为晚期肺癌。这时的刘祥国已大学毕业分配在省政府工作了。他得知恩师患了绝症,痛哭流涕,在长沙附二院,刘祥国陪伴恩师走完了人生的暴后一程。

一个多才多艺、知识渊博的知识分子,就这样划上了悲凉人生的句号,一颗知识巨星陨落了,可惜的是一生凌云壮志终未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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