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后的幸福

作者:都梁月 时间:2018/3/12 8:12:26 5479人参与 11 评论
黄高远点评:半个世纪之前的师生之情,而今仍然历历在目,时时忆起,真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梦醒后的幸福


梦醒后的幸福

我小学时的数学老师,姓丁,是武冈城里的小教名师,个子瘦瘦高高;嘴角有一颗黑痣,痣上有毛,长长的,细若远山,蜿蜒如线,煞是显眼。

此公爱酒,爱烟,亦爱零食,尤爱纸包糖!

电线杆样的身材,长瘦脸,下巴上的嘴巴也长。小孩似的,爱吃糖,嘴里含着糖不放。上课前几分钟,他就进了教室,在讲台边静静的站立——让全班观摩他的“嚼嘴教学”:有时响完了上课铃声,他也不会马上上课,因为口里的“宝贝”尚在眷恋他的味蕾,只是加速嚼嘴运动,就见糖水自嘴角滴出;有时嚼着卤菜,则见卤菜细渣从嘴角挤落。

那是饥饿的年代,我们的肚子总是空空;他一进教室,就有一股馋人的香味弥漫。我们都能为之眼睛一亮、精神为之一振,食神经迅即产生片刻招之能来、虚无缥缈的愉悦感。几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感觉深切,记忆亲切。

下了课,好些同窗望着承载过这些“香分子”的圣地出神,有个个子高大且调皮的“老大” 蹲下去,连连做深呼吸,边吸边砸吧嘴巴嚷嚷:香哟,好香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的动作击发了连锁效应,许多人的嘴巴居然都砸吧有声。

他的数学课有声有色,讲的眉飞色舞过后,有谁能准确且快的答好一个难题,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纸包糖,弯腰奖给“高智商者”,摸摸这个“爱因生脑袋”,以示赞赏。我与这位同窗同座,因为零距离感受,眼红得直了;只是白白的羡慕,——谁叫我的数学老是不行呢!

只有在下了课后,便会有我及好几个同窗成为“爱因生脑袋”忠实的粉丝,簇拥着他,亲近着他,眼瞪瞪的瞧着他剥去糖纸将糖含进口中,一眼不眨的观摩着他的“嘴巴运动”,有几个也将自己空空如也的嘴巴活动起来,立竿见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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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爱因生脑袋”嚼完了糖,丢糖纸的一刹那,我们都会争先恐后的去抢它,抢得的将它紧贴在鼻子边使劲嗅。嗅完了一丢,又有人抢得,又是一阵鼻子嗅。那时崇拜苏联老大哥,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会响彻“乌拉”声。

丁老师的教学语言颇有趣,南腔北调的,抑扬顿挫的声音,有时普通话,有时老土话:这几句出口城步话,那几句出口洞口话;他的身影“婀娜多姿”,飘移不定,刚才还在教室前面挥着手,讲解着;耳朵听着听着,怎么声音又响到教室后面去了,只是隐约感到那只瘦而有力的大手还在头顶挥动。

他上课,你无法睡瞌睡,高音喇叭般亲热缠绕;他上课,你无法“搞副业”,你刚一动作,他的长戒尺已经深入你的眼皮底下热情慰问,问这问那。

有一次,他上课,正是教室里鸦雀无声时,忽然听见一阵连哭带吼声震动耳鼓:你只管好吃,你个剁脑壳的,砍脑壳的!你一分钱也不把我,你叫我怎么过?你个红炮子打、白炮子穿的……

待吼骂声暂停,我们伸颈一望,但见一个模样俊俏的瘦小妇人,怀里抱一个孩子,身边站一个抹鼻涕的小女孩,站在教室前门,边吼边骂。两个孩子跟着嚎啕,音色脆嫩,使力帮助母亲不要命的哭。

没法上课。丁老师拍拍沾满粉笔灰的双手,缩在教室里,神情尴尬。不敢走出去。

这师母虽然凶悍,却懂规矩——只在教室外面恶搞,绝不走进教室里胡来。一骂就惊动校长,闻讯而来解交,走近丁老师道:莫影响上课,你快拿钱给我,你婆娘不得空手打转身的!

被征服者慢慢吞吞掏出几张钱来。校长接过,快快转交。

待师母一步一回头,拿着点好不容易从老公口袋里抠出来的钱走后,丁老师就在讲台上对我们说:我的学生崽,你们看见的,以后讨婆娘,千万莫讨这样的哟!唉,我又碰到鬼,碰到打活抢的,折了辛苦钱,冤里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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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这一幕演出,我们都不明端底,只是痴痴呆呆的听人家议论:太好吃得过份了,连家也不管不探了!以为自己工资高,在学生面前一脸好吃的馋相,搞得学生一个个口水直流。

还听人议论:他几弟兄都是挺厉害的“好吃鬼” !那是遗传基因,懂吗?他父亲就是这样的。并且引经据典:嘴边痔大,毛又深长,这是好吃鬼的相。

学生们给他起了外号:丁痣痣;也配了歌谣:丁痣痣,好吃鬼;好吃鬼,丁痣痣……

就读的学校是红旗小学,在都梁城茅坪巷子里,过去的张家花园,挨古城墙不远。

在弯弯曲曲、悠悠长长的巷子里,竟然遇见了丁老师,我连忙向他道歉:真的对不起,我曾经跟着同学们背地里……叫了您的绰号。

岂料他一听,马上呵呵的笑将起来道:我嘴巴边是有根痔嘛,蛮长的!丁痔痔这个绰号,是要有人叫的呀!你当了这么多年老师,难道没有学生给你起过绰号么。我是大人,你们是小孩,不怪不怪……

丁老师这么一说,我未曾料到,咯噔一下,我潸然泪下!

忽的惊醒了,原来是梦,随之,一股巨大的暖流席卷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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