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 秋

作者:邓星汉 时间:2017/10/24 13:57:55 3353人参与 1 评论
黄高远点评:月光亮,好打仗/山上下来“白毛獐”/“白毛獐”,肉好香/打个回去煮辣酱

赏  秋

我不喜欢宋玉。因为,宋玉把自己的仕途不畅迁怒于秋天,把秋天说成是萧瑟的、肃杀的、悲凉的。宋玉不喜欢秋天,我便就不喜欢宋玉。不仅我不喜欢宋玉,米芾也不喜欢他。米芾曾在词里写道:“我来对景,不学宋玉解悲愁”。其意思是:让我来描写秋景,我不会像宋玉那样抒发感伤秋景的悲情。而苏轼虽然被贬于黄州,却能豪情奔放。深秋时节,登高远眺,眼见江山壮美如画,于是他直抒胸臆:“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是何夕……”苏轼虽然遭贬,但他却能把心中的苦闷化成词中的清旷之气。为什么同是面对着秋天,宋玉哀怨,而苏轼却高歌起舞呢?这就是胸襟的差异。苏轼是豁达的乐观的。这也应了“心在哪里,风景就在哪里”这句网络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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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美好而又富有诗意的。秋天来了,天空如洗,一望无际,朗日清风,明净爽快,江河碧透,树叶色彩缤纷;桂香醉人,果实满园,白露含霜,黄花灿然。人们神清气爽,脸上挂满了喜悦的笑容。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叶,两岸芦花……秋天丰富的文化历史底蕴,使秋天充满了灵动毓秀的韵味。

然而,江山寥郭,秋景各异。在我眼里,无论哪里的秋天,都没有我故乡的美丽动人,富有生机,撩人情思。多少年来,故乡的秋天就如一幅精美的图画,镶嵌在我这个怀乡游子的心里,逃不脱的春秋轮回,走不出故乡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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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湘西南的崇山峻岭中。

故乡最美丽的秋是在色彩斑斓的树叶上。故乡有层峦叠嶂的群山,山上长满了苍劲的松柏,亭亭玉立的杉木,高大挺拔的枫树。那满眼的叶子,载满了冬的孕育,春的萌发,夏的茁壮,凭着强烈的追求,借助秋风的引发,实现了生命的升华。它们曾经以不同的姿态迎接阳光,现在又以不同层次的色彩,或黄绿、或紫红、或金黄、或鲜红染遍了山林。这些五彩缤纷的树叶,虽然最终会随着秋风飘落到地上,但我不相信成熟之后就是消失。因为这彩色的树叶会融进土地,又将金色的秋孕育在春的蓝图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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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最可爱的秋是舒畅自由。在高远的蓝天上,白云轻悠悠的飘动。早晚的炊烟随着微风袅袅升腾,像天上仙女甩开的一条条水袖。牛羊在山坡上吃草,饱了就躺下来打着响鼻。灰白相杂的鹅群在池塘里游水,它们轻松的掀动着红掌,拨出一串串清波。鸡群在屋前屋后觅食,不安分的公鸡时而挑逗一下母鸡,拍打着趐膀,靠到母鸡面前亮出它的嗓子。秋风托起岩鹰的翅膀,在田野上盘旋又俯冲,展示着搏击长空的生命力。

故乡最喜人的秋是丰收。禾田里成熟的稻谷翻着金黄的波浪,收割稻谷的打稻机发出欢快的轰鸣声。棉花灿然绽放,雪白的花朵如天上坠落的白云,飘晃得人们的心旌摇动。高粱举着火把,玉米棒粗壮又饱满,瓜架上的南瓜又红又大,鲜艳的辣椒挂满了枝头,枣子红了,柿花熟了,板栗豁开口了……伴着秋风,你走进农家的小院一看,正是“黄花烂漫满东篱,黄鸡啄黍秋正肥”。屋檐下、廊坊上挂满了一长串一长串的红辣椒,还有一嘟噜一嘟噜的玉米棒子。水泥铺成的场坪上,晒满了金灿灿的稻谷玉米。没有地方晒的红辣椒,就铺开在簸萁里,晒到了屋上的瓦片上。家家都堆满了粮食和瓜果,但是,人们还是在忙忙碌碌。男人们挑着堆成一座小山一样的稻谷,一担一担地往家里奔,女人们背着一背篓一背篓的棉花、辣椒往家里赶。整个山野都在运动起来了。充满着活力,充满着生机。人们虽然是忙碌的,但又都是最欢乐、最喜悦、最幸福的。那一张张古铜色的脸上,挂满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灿烂如花。


故乡最幸福的秋是月夜。喝醉了桂花酒的月亮从后山慢慢升起,将一袭清辉洒满大地。凉爽的夜风吹来,淡淡的月光笼照,星星布满天空,夜幕朦胧着远山,所有的秋虫都相约着在这夜里歌唱起来。和秋虫一样兴奋的永远不知疲倦的孩童,一吃完晚饭,就急不可耐的溜到屋前收割后的田垅里,分成“好人”和“坏人”两队,借着月光,以草堆做掩护,玩起“抓特务”和“南征北战”的游戏。我和堂哥等几个年龄稍大一点的男孩就跟着四叔去棉田里巡逻,驱赶夜里从山上下来吃棉桃的“白毛獐”。我们有节奏地敲着用棕树做成的梆,梆子发出“嘣嘣”的清脆的声音。我们敲一阵后就齐着喊一段顺口溜:

月光亮,好打仗

山上下来“白毛獐”

“白毛獐”,肉好香

打个回去煮辣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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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大人们就端出大簸萁,坐到场坪上来把玉米棒上的玉米粒拧下来。夜风裹着各种庄稼成熟的气息飘来,淡悠而又清晰。橙黄饱满的玉米粒如珍珠一样的从他们的手指间淌出来,流成一地金黄。有家里酿了新酒的妇女,用碗盛着酒端到场坪里来,请大家品尝。爷爷一边拧着玉米,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薛刚反唐》之类的故事。若是星期天,我父亲母亲都教书放假回来了,伯伯和我父亲两个就拿出二胡,并排坐到场坪边的条石上,一齐拉起《十月歌》、《挂招牌》等民间小调。大家要我妈妈和着琴唱起来,我妈妈也不推辞,站起来,拍拍衣摆,就放开她那极像郭兰英一样的嗓子高唱起来:“正月子飘来是新年,家家户户喜团圆……”歌声和着琴音融进岁月的音符,化成一条飘扬的丝带,漫向深沉的夜空。村庄完全被沉浸在一种幸福祥和的气氛中。

故乡最热烈的秋是摘山上的果实。我故乡的后垅山是一座花果山。山上有很多上辈人栽种的枣树、板栗树、柿花树等等。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每年深秋时候,山上除了高高的枫树顶着鲜红的头冠外,那些柿花树挂满了灯笼一样的柿花,把山林照得通红。到了该摘果子的时候,爷爷就选一个晴朗的日子,带领大家拿着竹竿,挑着箩筐,扛着楼梯,到山上去摘果子。爷爷把大家分成打枣子、摇板栗、摘柿花的三组。我因为身轻胆大,就被分在摘柿花的一组。到了山上,各组的男人上树摘,女的在地上捡,小孩子们就围着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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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整个山林都沸腾起来了,笑声、喊声、感叹声惊天动地,此起彼伏。枣子小结得又多,他们就用竹竿打。往往一竹竿打下去,地上就落了一层,大家欢呼着扑上去用手捧起,装到箩筐里。每年一棵枣树要摘百来斤上好的枣子。

板栗是长在刺球里的。待到板栗熟了的时候,刺球就自动张开。棕黄色的板栗就如一个个刚睡醒的婴儿一样,躺在开口处好奇的张望,欲落不落的挂着。他们就爬到树上,用脚用力跺树枝。一脚跺下去,板栗就像下冰雹子一样,哗啦啦地往下落。大颗的板栗落到捡板栗的人的头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捡板栗的人一边喊着“哎呦”,一边奔跑着追赶那些往下滾的板栗。不一会,箩筐就装得满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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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辛苦最要技术的要算摘柿花了。柿花树高大不易爬上去,树枝质脆易断,柿花大个又已熟透,掉到地上就会砸个希啪烂。因此,爷爷教我们将竹竿的尖端破一个叉口,中间插一块小竹片使叉口张开。然后站在树桠上,背心紧靠在树干上以稳定身体,然后举起长长的竹竿,叉上柿花的枝条一转,枝条一端断了,另一端就卡在叉口里,再慢慢把竹竿放下去,地上的人就把柿花接到。如果掌握得好,一次可以摘下一朵,下面的人就高喊:“好哇”!有时,柿花太大,叉口承受不起,柿花就掉到地上粉碎了。大家就发出“哎嗨”的惋惜声。一棵树可以摘几百斤柿花。大家看到一担担红得发亮的柿花,欢喜得像过年一样。

但是,无论是枣子还是板栗和柿花,爷爷都要我们在每棵树上留下一些不要摘完。这些留下的果子,就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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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件事情,我一开始很不理解,问爷爷他也不解释。他只要我观察山那面人家把树上的果实摘光了,来年他树上结的果比我们多还是少。

那一年冬天没有下大雪,第二年山那面人家的果树几乎没有挂果,而我们家的依旧是满枝满头。

原来,留在树上的果实吸引了很多喜鹊到这里过冬。喜鹊仿佛也会感恩,春天也不飞走,整天忙着捕捉树上的害虫,从而保证了这一年的丰收。

我终于明白了爷爷的用意。明白了给予并不是等于失去。分享是一种美德。给别人留有余地,往往就是给自己留下了生机与希望。自然界里的一切都是相互依存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多么富有诗意和哲理的秋天啊!

秋天天高气爽,山明水净。春天,你能和她比吗?你的妩媚是羞涩的。“年年才到花时候,风雨成旬。不肯开晴,误却陌上寻花人”。秋天成熟理智,绚丽多彩,累累硕果中透着丰收的喜悦。夏天,你能和她比吗?你虽然坦率火热,但你的热烈是空虚的。“行人莫向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秋天金凤送爽,生机灵动,万类霜天竞自由。冬天,你能和她比吗?你虽然内向含蓄,但“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啊!


在这美丽的秋天里,宋玉老先生,李清照女士,王安石宰相……你们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哀愁,那么多的悲伤呢?你们过着闲极无聊的生活,心胸狭隘,只关注着你们自己的得失。所以,你们见着一只飞鸟、一片落叶、一滴秋雨,就要哀叹,就要夜不能寐。你们为什么不敞开自己的胸怀,走进山野,融入自然,用正常的心态去体验感受秋天呢?杜牧先生不是到岳麓山上走了一遭,他就感到“霜叶红于二月花”吗?

让我们走出生活的蕃篱,到劳动中,到原野里,到自然界去品赏秋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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