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唢呐声

作者:邓星汉 时间:2017/8/12 11:57:04 4165人参与 2 评论
武冈论坛点评:吹唢呐的德五爷独自一人,死得很奇怪,究竟谁是凶手?

消逝的唢呐声

这个暑假,我有一个月时间是在故乡陪伴着年迈的父母度过的。自我上大学后,四十年来,这是我回故乡住得最久的一次。真是游子归故,不胜感慨。故乡那风、那云、那山、那人,总是让我感到熟悉而又亲切。一个月间,我耳闻目睹了故乡发生的许多事情。有振奋人心、充满乐趣的,也有丑陋落后、令人感怀沉思的。其中,最让我难以排遣的事情就是 对门刘家院子唢呐大王德五爷的死。二十几天过去了,我一想起来就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山野在晨曦里慢慢明亮着,山上的树木伸了个懒腰后就沉默不语。

那天清早起来,我就听说德五爷在前一天夜里连同他那间老木屋灭于烈火中了。人们只在现场找到了他的半截残躯和他的唢呐上的紫铜喇叭及机喉。

德五爷其实叫刘德吾。因他在德字辈中排行第五,人们就称他为德五爷。我以前听说他与我的一个堂叔是同年生的,时年应该是七十一岁。

德五爷三岁那年的大年三十,吃了年午饭后,德五爷的父母又在高兴地讨论起明年的生产计划。他们兴致起来后,就扛着梯子到后山的地窖里去看自家的红薯种坏了没有。他父亲先顺着梯子下到地窖里,但马上就悄无声息了。十多分钟后,他母亲急忙下去看个究竟,结果夫妻二人都因窒息而死,命丧黄泉。真是乐极生悲。从此,德五爷就成了个孤儿。他的四个叔伯商定,每家管他一个月的饭,轮流打转。德五爷的童年就是在吃“轮饭”中度过的。

在我家门前的那一条冲里,有一连串阴森可怕的阴潭。到了德五爷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以在江河湖海摸鱼捉鳖为生的“摸鱼师”,下到那些阴潭里去摸鱼。德五爷就跟在“摸鱼师”后面看热闹。他看到“摸鱼师”下到那个人们最怕的深不可测的大阴潭里,踩着水在慢慢观察,就像是在岸上行走的一样。当他游到一个石罩底下时,“摸鱼师”一眨眼就不见了,只看到水面上“咕噜、咕噜”的冒出一串气泡。过了好久好久,那“摸鱼师”突然浮出水面,一只手抹着脸上的水珠,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另一只手扣着一条大鱼的腮帮子高高举起来。鱼儿摆动着尾巴在挣扎,鱼鳞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泛着亮光。德五爷看得惊呆了,心想我要是能学成一个“摸鱼师”该有多好啊!“摸鱼师”上了这个阴潭又下那个阴潭,德五爷开始在岸上一直跟着他转,后来,他索性也下到水里跟着“摸鱼师”游。渐行渐远,慢慢地德五爷就从刘家院子人们的眼中失踪了。

“摸鱼师”行走江湖,以水为家。德五爷成了“摸鱼师”的徒弟后,跟着他把阴潭摸遍了就到了大水江,进了芙蓉河……终年在山区水系中摸鱼营生。五年后,德五爷和师傅来到了玉女河上一个叫凤凰岩的地方摸鱼。师傅却不幸死在凤凰岩下的河水里了。

玉女河从远方大山的怀抱中钻出来,一路跌跌撞撞,曲曲折折,带着滔滔不绝的潺流声日夜不停地赶着路程。不知走了多远,在一个平坦处汇合了山那边的一股支流。于是,河水变得威武起来了。它狂嗥怒吼,好似狮子奋起,冲出一条险恶的峡谷后,河水似乎又变得温顺了,沿着凤凰岩的岩根款款流动着。倾身向前伸出的凤凰岩把河面遮去了一半,看上去水波不惊,但漩涡迭起,暗藏杀机。德五爷的师傅下到河里游到一个转弯处时,突然被漩涡吸下去不上来了。这就印证了民间的歌谣:

为人莫做摸鱼师,

家在何方天不知。

水中生来水中死,

收个徒弟好埋尸。

德五爷在凤凰岩下守了三天,不见师傅的尸体浮上来。他就沿着玉女河的河岸往下找,终于在下游一个叫桃花渡的地方找到了师傅的尸体。他把师傅掩埋在一个荒坡上,就在这桃花渡停下脚来。他白天下河里摸鱼,夜里就为师傅守坟。按照这个行业的规矩,师傅死了,徒弟要为师傅守到“三七”才能离开。

玉女河在桃花渡宽阔的大地上流淌,像个温柔娴静的姑娘。清澈的河水泛起花纹般的微波。河岸没有树,人们不愿把美丽的河面遮在树荫下,只有青青的草和无名的小花。

秋末的黄昏很快就到了,太阳怕它那热烘烘的身体熔化了这美丽的景色,没等山野的水汽消尽就落下了西山。白云轻轻地从天边飘了过来,但很快又依恋不舍地飘了回去,最后,竟火焰般地燃烧起来,遮掩了半个天空。深红色的云霭映在玉女河上,把河水染成了蔷薇色。

桃花渡的村头有一个石码头。每天傍晚,有一个老头坐在码头上吹唢呐。这时候,河面上又飘扬起高亢苍凉的唢呐声。像一缕绵绵不断的轻纱在空中飘扬。曲调时而高昂奔放,时而低沉婉转。徐徐的晚风把一串串音符抖落在河水里,河水随着音符的跳跃,泛起阵阵涟漪。也在德五爷的心里勾起丝丝哀愁、缕缕怀念。

德五爷就游水过去。凫在码头前的河水里侧耳倾听。他仰头向上看去,只见吹唢呐的老头已是老态龙钟。他佝偻着背。花白粗硬的头发在风中抖动,酱色的脸上布满皱纹。他的眼睛凹陷下去了,浑沌的眼睛迷惘地望着前方,干瘦却灵活的手指按着唢呐的音孔,嘴巴紧贴在唢呐的机喉上,干瘪的腮帮鼓鼓的胀着气,整个身影如同码头上的一座石雕。

老人在一曲接着一曲地吹奏着。月亮渐渐升上来了,月辉落在水里跟水一起流动着。这时,德五爷突然发现有各种夜鸟“噗落落”地飞过来,在老人的头顶上低低的盘旋着。鸟儿伴着唢呐声婉转歌喉,相互呼应,声音像串铃般好听。又过了一会儿,水面上响起一种“拨刺刺”的声音。德五爷凭着职业的敏感,立即判断出那是鱼儿跃出水面时尾巴拨水的声音。他立即把眼光转向河面,只见有好多大小不一的鱼儿向这边欢快地游来,好像要在这里开舞会似的,接二连三地发出“拨刺刺”的响声。鱼儿跃出水面时闪现出的灰白的光带,好像是许多金属条在飘动,景象十分奇特。德五爷心里纳闷:难道这些夜鸟和鱼儿也喜欢听唢呐吗?带着这个疑问,德五爷一连观察了四五夜,但见景象夜夜如此。于是,他对吹唢呐的老人油然而生敬意,对吹奏唢呐这种技艺产生了浓厚兴趣。原来,这唢呐声不仅悦耳悲怆、打动人心,而且还能吸引鸟雀鱼鳖啊!德五爷就走上岸去,请求吹唢呐的老人为“摸鱼师”吹一首《招魂曲》,并且收他为徒。老人问明德五爷的身世后,都一一答应了。

这样,德五爷就留在桃花渡不再走了。他一边仍以摸鱼为生,一边向老人学艺。德五爷是个灵性人,近水知鱼性,学艺识五音。不用几年,他就学会了吹奏唢呐的全部技能和三百六十个经典曲牌。后来,老人去世了,德五爷就带着老人传给他的那支唢呐回到了故乡——刘家院子。这时候,德五爷已年满二十岁,时代已前进到了文革初期。

德五爷住在他父母留下来的老木屋里,过着单身寡男的生活。他像他的唢呐师傅一样,每天傍晚都坐到屋前那口大水塘边的白杨树下,对着广袤无垠的山野吹奏唢呐。唢呐声时而明快舒畅,时而缠绵悲怆。人们听来,仿佛看到波涛在冲击峡谷,纤夫在河道上艰难拉纤,农人在月光下畅饮醇酒,思郎心切的女人在灯下独坐。唢呐声回荡在天空上,旋律悠闲自在又如幻如梦,柔情似水又如怨如诉。德五爷的归来,给村里人带来了欢乐。德五爷的唢呐一响,忙完活路的邻里们就各拉一条小板凳,三三两两地围拢来,一边听唢呐曲,一边聊些闲话找开心。人们都夸德五爷的唢呐比城里戏班子的人还要吹得好。方圆十几里的人家有了红白喜事,都来请德五爷去吹唢呐撑个排场。德五爷总是有求必到,把个场面闹得或喜庆热闹,或悲怆肃穆。德五爷给人办事,只要管饱肚子就行,从不收取别人的报酬。事情办完了,他向主人道一串吉利的话就往家走。

德五爷长得高大结实,力气过人。村里人起屋抬石,都来请德五爷帮忙,德五爷总是爽快答应,力无半点不惠人。有一年天大旱,生产大队决定用抽水机将大阴潭里的水抽上来灌溉农田。这就需要有人下到深潭里将进水管一截一截的安装好。这个事情既危险又辛苦。德五爷是“摸鱼师”,就主动承担了任务。他一连在水下干了二十个小时,没见他叫半声苦。

乡邻们见德五爷人品好,又有技艺在身,就有很多人主动为他说媒,帮他成家。但是,说来説去,就是高不成低不就,总是凑合不成,到死也没有成家。人们説德五爷命里欠着桃花运,天生的光棍汉。德五爷也不在乎。他每天傍晚照样对着山野吹他的唢呐。仿佛他的欢乐、他的人生都在那唢呐声里,只有高山流水、蓝天白云、树木花草、飞鸟游鱼才懂得他的唢呐曲。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每年的冬天,公社都要组织群众兴修水利。工地上红旗招展,歌声震天。为了营造你追我赶的气氛,公社的头头们还别出心裁的组织生产队与生产队之间的擂台赛。有一天,刘家院子和桐山铺两个生产队抽到签进行擂台赛。刘家院子就让德五爷吹唢呐助阵。谁知桐山铺也有一个会吹唢呐的,他们也想出奇制胜,用唢呐来助阵。这下就上演好戏了。刘家院子的生产队长对德五爷说:“德五爷,你得为我们队上争光啊!吹赢了,我给你多记一天工分。”

德五爷把腰带往腰间一扎,选了个高地站稳了,就和桐山铺的唢呐手比试起来。对方吹一曲《迎宾客》,德五爷马上吹一曲《屠龙夜》;对方吹一曲《长乐行》,德五爷吹一曲《满堂红》;对方吹一曲《黄莺鸣柳》,德五爷吹一曲《云雀闹山》……在唢呐的激越声中,两队的突击队员喊起口号,穿梭般地来回奔跑,向水库堤坝上运送土方。德五爷他们两个人一连吹了三个小时没歇气,最后,德五爷硬是把桐山铺那支唢呐吹哑了。待对方再也吹不出曲牌了,德五爷还连吹了《破秦关》、《五虎闹京》等曲牌。结果,对方甘拜下风,走过来握住德五爷的手连称数声“师兄”。从此,德五爷名声鹊起,成了人们公认的“唢呐王”。方圆几十里的人家办红白喜事,都是以是否请了德五爷吹唢呐为标准来评判规格的高低。

德五爷渐渐地老了。他想把吹奏唢呐的艺术传给村里的年轻人。但是,村里的年轻人都觉得那唢呐吹不出人民币,唢呐也不是大雅乐器,学成了也不体面,一个个都不愿学习而外出打工去了。近几年的好多傍晚,德五爷吹几个曲牌后,就不想再吹了,手抚着那支老得发亮的唢呐默默无语。

我是从小听着德五爷的唢呐声长大的。他去世的前一天傍晚,我还听到他在吹奏《花烛夜》。那尖锐清脆的唢呐声送到了我耳里,勾起了我对他的一些往事的回忆。

谁也不曾想到,第二天清早人们就听到了他的死讯。

村里的人大清早起来看见德五爷与他的老木屋一同化为了灰烬,就向乡政府和公安局报了案。一两个小时后,乡政府的干部和公安局的人都来了,他们察堪了现场后判定德五爷是先被凶手用钝器打击脑袋致死,后又用汽油浇在尸体上点燃焚尸灭迹,企图达到掩盖罪行的目的。

听了公安人员的结论,刘家院子就有些人突然醒悟似地説:“肯定是那回事啊!”然后就暗示公安人员,他们有情况要反映。

乡政府的干部就出面组织劳力先把德五爷草草掩埋了。人们到城里买了一口下等棺材,用白布将德五爷的半截残躯裹起来塞进棺材里,又把那烧得变了形的唢呐机喉和喇叭放进棺材就盖棺出殡了。没有锣鼓,没有唢呐,没有鞭炮,也没有送葬的队伍。这样的情形与德五爷给别人吹奏唢呐送葬的场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显得极冷淡,极寒碜,极凄凉。人们都感慨唏嘘,无限的惋惜搅得人心里阵阵作痛。

这时候,刘家院子里有个中年人突然走到棺木前面,用悠长的声调唱起来:

奥呵呵哎你走吧

阳间万事莫牵挂

晴天打雷鸭上架

高山起风吹黄沙

夜里走路举火把

不让野藤缠自家

……

第二天,有人来説,刘家院子有两个留守在家的青年妇女被公安局传去问话了。

第三天,有人来説,那两个妇女的外出打工的男人在东莞市被公安局拘捕了。

这些消息陆续传来时,我的心一阵比一阵沉重。

天气越来越闷热了。太阳像一个大火球在炙烤着大地,好像要把人间的汚泥浊水蒸干烧焦。就是在夜里,也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唢呐声从原野消逝了。夜幕笼罩着一片死寂。


作者风采

邓星汉,现年六十岁,大学本科毕业,深圳中学化学高级教师。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化学教学研究会会员。 化学奥林匹克竞赛教练。一九九三年收录于《中国当代名师辞典》。已出版教育教学著作十二本,共五百余万字。在国家级刊物发表教育教学论文八十余篇,共六十余万字。曾获湖南省政府“教学改革和教育研究优秀成果奖”的二等奖,长沙市政府“教学改革和教育研究成果奖”的一等奖。并有论文收入中国教育部主编出版的《中国改革三十年优秀教育成果集》。早年在《湖南文学》、《青年文学》、《新花》等杂志发表过短篇小说。近几年来,学习诗词创作,发起成立了《风吟》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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